第13章 失护

签证敲定,机票改签到三天后,宋恒几乎把林栀拴在身边,半步不离。

他怕,怕那些藏在暗处的恶意,怕她一个人时被围堵,怕她撑不住那层薄薄的乐观,更怕她悄无声息地,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连日来的紧绷与守护,让他眼底布满红血丝,身形也清瘦了几分,可只要握住她微凉的手,看着她勉强扬起的笑,他就觉得一切都能忍,一切都能扛。

出发前一天,家里的退烧药、安神茶、她常用的心理学笔记、晒干的栀子花瓣,全都收拾妥当,行李箱摞在门口,只等天亮,就彻底逃离这座满是伤痛的小城。

林栀那天格外乖,格外安静,也格外“正常”。

她主动帮他叠衣服,主动把那枝高考前夜的栀子干花,小心放进随身布袋,主动靠在他怀里,轻声说:“等上了飞机,我就好好睡觉,醒来就到巴黎了,再也不用怕了。”

她甚至主动笑了笑,眼底难得浮起一丝极淡的光亮,像濒死的火苗,最后挣扎着亮了一瞬。

“宋恒,”她仰头蹭了蹭他的下巴,声音软得像从前,“我想喝巷口那家的热豆浆,加一点点糖,好不好?”

那是她被霸凌后,第一次主动提出想吃东西,第一次主动想要一点甜。

宋恒的心猛地一软,几乎瞬间就答应了。

巷口便利店就在小区外,步行不过三分钟,来回最多五分钟。他反复检查门窗,反锁大门,拉上所有窗帘,把家里所有尖锐物品、药品全部收进高处锁好,把她安置在沙发上,裹紧毛毯,手边放好温水、抱枕、她最爱的绘本,一遍遍叮嘱:

“乖乖等我,不要开门,不要看手机,不要靠近窗户,我五分钟就回来,很快。”

林栀乖乖点头,眼睛弯了弯,像从前那个明媚的少女:“好,我等你,你快点回来。”

她的笑容太乖,太安稳,太像真的缓过来了,让他紧绷了无数日夜的神经,难得松懈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成了他往后一生,剜心蚀骨、永无救赎的遗憾。

他快步出门,脚步飞快,只想最快买完豆浆回来,把那点甜递到她手上,让她再多一分暖意。三分钟,他甚至没敢多耽搁一秒,攥着热豆浆,几乎是跑着冲回小区,冲上楼,掏钥匙的手都在发抖。

门打开的那一刻,家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窗帘拉得严实,光线昏暗,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像死神的低语。

“林栀?”他轻声喊,心跳莫名狂跳,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我回来了,豆浆买好了。”

无人应答。

他快步走进客厅,毛毯还叠在沙发上,温水 untouched,绘本落在地上,房间空无一人。

那只装着栀子干花的布袋,被遗落在茶几上,花瓣散落,像她支离破碎的魂魄。

“林栀!”他慌了,声音彻底失控,疯了一般翻遍卧室、阳台、卫生间,每一个角落都空无一人,“林栀——你在哪里!回答我!”

门窗完好,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她是自己走出去的。

她趁他离开的短短五分钟,卸下所有伪装,挣脱他最后一层保护,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这个他为她搭建的、暂时安全的牢笼。

宋恒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手里的热豆浆砸在地上,纸杯破裂,甜香混着滚烫液体漫开,像一滩刺眼的血。他疯了一般冲下楼,冲出小区,朝着海边的方向狂奔,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去了那片礁石,那片她最后崩溃、最后被凌辱的地方。

那是她最恐惧的地方,也是她唯一会去的、告别世界的地方。

盛夏的风滚烫,吹在他脸上却像冰刀割划,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与喘息,眼前不断闪过她强装的笑、她破碎的泪、她那句“我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恨死了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要出门,恨自己为什么要松懈那一秒,恨自己明明发誓寸步不离,却还是留下她一个人,留下那个早已千疮百孔、连独撑都撑不住的她。

他明明知道,她所有的乐观都是假的,所有的安稳都是装的,所有的“我没事”,都是压到极致的沉默求救。

可他还是,疏忽了。

短短五分钟,天人永隔。

海边的夕阳依旧绚烂,晚霞染红整片海面,浪涛温柔拍打着沙滩,一切都和初见时一样美好,一样安静。

那片礁石上,少女安静地坐着,白裙被海风掀起,像一只即将坠落的蝶。

她没有哭,没有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极平静的笑,是卸下所有恐惧、所有痛苦、所有枷锁后,真正的解脱。她望着远方海平面,手里攥着一片干枯的栀子花瓣,指尖轻轻摩挲,像在抚摸最后一点温暖。

张琪那群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就站在不远处的沙滩上,远远看着,低声嗤笑,指指点点,没有靠近,却用最冷漠的目光,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死亡。

她们甚至没有动手,只是看着,用眼神、用沉默、用长久以来的恶意,把她最后一点求生欲,彻底掐灭。

宋恒冲到礁石旁时,一切都晚了。

“林栀——!”

他撕心裂肺的嘶吼,划破海边的宁静,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少女缓缓转头,看向他,眼神清澈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破碎,只有一种释然的温柔。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被海风送过来,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宋恒,我撑不住了。”

“我不想再独撑了,不想再装乐观了,不想再怕了……”

“冰岛的风,塞纳河的花,栀子的香,我都等不到了。”

“对不起,我食言了……你要好好的,去法国,去看极光,忘了我吧。”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眼底盛满他一生都忘不掉的温柔与歉意,然后缓缓起身,没有丝毫犹豫,朝着翻涌的海浪,一步一步走去。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身,冰凉刺骨,卷走她单薄的身影,卷走她最后一丝气息。

“不要——!!”

宋恒疯了一般扑过去,海水冰冷刺骨,他拼命伸手,却只抓到一片空茫,抓到一把冰冷的海水,抓到几片被浪卷来的、破碎的栀子花瓣。

晚霞漫天,潮声阵阵,大海温柔地吞噬了他的光,他的命,他倾尽一生守护、发誓要共赴远方的女孩。

他跪在冰冷的海水里,浑身湿透,仰天痛哭,哭声嘶哑破碎,像一头被生生剜心的兽,绝望到极致。

他失去她了。

因为他短短五分钟的疏忽,因为他唯一一次的松懈,因为他没能牢牢护住她,没能把她锁在身边,没能挡住最后一刻的恶意与绝望。

岸上,张琪那群人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愧疚,反而四散离开,嘴角甚至带着快意的笑,像甩掉了一个麻烦,像打赢了一场肮脏的胜利。

没有道歉,没有愧疚,没有一丝悔意。

报警,急救,打捞,一切都迟了。

警察笔录、学校调查、舆论轻飘飘一句“心理脆弱、自行轻生”,没有人为她的死追责,没有人为霸凌定罪,没有人为这个明媚过、破碎过、被恶意碾碎的少女,讨回半分公道。

公理,自始至终,缺席,不至,沉默。

深夜,海边空荡荡的,只有宋恒一个人,跪在沙滩上,怀里抱着她冰冷的身体,抱着那片干枯的栀子花瓣,一动不动。

海水一遍遍冲刷他的膝盖,冰冷刺骨,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他这一生,清冷沉默,温柔克制,拼尽全力学习,拼尽全力守护,拼尽全力要带她逃离黑暗,拼尽全力要给她一生幸福。

可最后,因为他一瞬的疏忽,他弄丢了她。

弄丢了那个捧着栀子笑眼弯弯的少女,弄丢了那个和他共许远方、共立誓约的女孩,弄丢了他全部的光,全部的希望,全部的未来。

冰岛的风还在等,盛夏的光还在亮,塞纳河的落日依旧温柔,可他的女孩,再也不会来了。

他抱着她,一遍一遍,低声呢喃,声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成了终身刻在骨血里的悔恨:

“对不起……林栀,对不起……”

“是我没护住你,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我不该走,不该留你一个人,不该松懈一分一秒……”

“我悔,我好悔……悔到骨头里,悔到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浪涛无声,晚霞散尽,黑夜笼罩整片大海。

他失了她,失了护她的资格,失了所有未来,只剩蚀骨的悔恨,和满腔无处安放、只能以血偿还的恨意。

世界不给她公道,那就他来给。

世人不怜她苦痛,那就他来偿。

他护不住她活着,便为她弑尽所有恶,以血,以命,以终身沉沦,换她黄泉一路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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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凛冬
连载中循循的鲨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