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真相

白玄真在桌前坐下,示意白稚容也坐下。白稚容低着头缓缓挪到对面,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了。

随即白玄真打了个响指,屋内所有蜡烛“蹭”地一下窜起绿色火苗,摇曳几下后又变回了暖黄色。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晃,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既然你已经发觉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关于你的事,我现在就告诉你。”

“你喜欢哪种方式?是你问我答,还是我先讲?”

“您先从头说起吧,说完我再问。”

白玄真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

“我原本是蒿里教的鬼道修士。”白玄真开口,语气平淡,“你可能没听过,蒿里教曾是魔道六派之一,声名显赫。”

“我早年四处游历,在云京琴江江畔遇见了你娘,崔令仪。她是云京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我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偏偏遇上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娘那个人,面上温温柔柔,骨子却十分倔强。那日我从邪修手里救下她,她就赖上了我,非要找机会报恩,我们就这么一起同行两年,日久生情,顺理成章成了夫妻。”

“你出生那年,我抱着小小的、皱皱巴巴的你,只觉得老天待我不薄。可你满月之后,我们才发现不对。你天生极阴之体,可沟通阴阳,却也更容易招惹邪祟。

极阴之体这种天赋并不算罕见,要是生在寻常人家孩子身上,大概率活不到成年;可要是后天修习鬼道,却能事半功倍,是不可多得的天赋。家里的鬼使们都亲近你,轮流抱着你哄你玩,你娘拦都拦不住。”

白稚容听着,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碎片慢慢拼合了起来。那个满是妖魔鬼怪的院子,住在树里的爷爷,撑红伞的女人,吊在树上的叔叔。原来那些回忆里在床边晃来晃去、奇形怪状的身影,全都是自己幼时的鬼怪保姆。

“可你们终究是活人,承受不住长年阴气侵蚀。”白玄真的语气沉了下去,“家中鬼使身上阴气太重,跟你待得久了,反倒让你的体质越来越偏向阴寒。你的身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虚弱下来的。”

“后来仇家趁我渡劫的时候找上门,你娘被我连累惨死。她走的时候,你才三岁。她临去前拉着我的手说,不许我教你鬼道功法,只愿你平凡庸碌,以普通人的身份无灾无难过完一辈子。”

“从那以后,我一直后悔,后悔没保护好你母亲,害得她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修习鬼道,不仅被正道修士追杀不休,还要时刻提防同门算计倾轧。”

“说穿了,我这个人就是胸无大志,不想着精进修行、早日飞升。只想着一家人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我的眼界,也就只到自己家门口罢了。”

白玄真自嘲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映出他半张脸,明暗不定。

“我亲手封了你的阴眼,抹掉了你关于鬼怪的所有记忆,带着你来到渝州,改换身份当了这个长史。

官道的气运能压住我身上的阴气和命劫,也能震慑住所有被吸引来的邪祟。我原以为这样就能完成你娘的愿望。”

听到这里,白稚容并不意外,她早就觉得,以父亲这样的人,能在渝州当了十余年都没升迁的长史,必定是有所图谋。

他放下茶盏,抬头看向女儿,目光复杂。

“可七月十五那天,你碰到了我的地狱变相图。”

白稚容眼角微挑。

这东西听着就不是什么正经物件,当时的自己居然那么勇,还敢去触碰。

“那法宝里封着我这些年收摄的孽障,平时挂在书房角落,上面有我的封印,你从来都不会多看。可那天阴气太盛,封印被暂时冲开,你无意中碰了画轴,窥见了画里的恐怖景象。”

“等我赶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倒在地上,魂魄出窍,三魂七魄散了大半。”

“我自小失去双亲,长大后又失去师门,失去挚爱的妻子。到最后,还要失去你,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白玄真低头敛目,双肩微颤。

白玄真的手在袖中攥紧,指节泛出了白。

“幸得城隍钟南天出手,帮我将你的人魂扣住,没让阴差将它带走,接着我又施展禁术逆魂回天,把你散落的魂魄重新凝聚召回。可你的肉身与魂魄分离太久,又遭阴气侵蚀,魂魄已经无法重归躯壳。

我只能开坛做法,召请诸天神明,祈求祂们降神帮我完成神魂合一。从三清到四御,从东岳大帝到十殿阎罗,没有一位神明回应我。”

“众神并未回应我的祷告,或许祂们真的没有听到,又或许是不愿帮我这个魔道妖人。”

他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深的恨意,像埋在灰烬下的余火,隐隐翻涌。

“最后只召来了一个无名邪神。祂帮忙修复好了你的肉身,我本想以自身修为和性命作为祭品回报祂,祂却不肯接受,祂想要的居然是你。”

白稚容浑身骤然一冷。

“祂要借你的肉身降世,做祂行走人间的容器。我自然不肯,当场和祂撕破了脸,在坛前大打出手。那邪神虽不是什么高位正神,却也不是轻易就能制服的。我用了些手段,才把祂打成重伤,将祂从你身上剥离出去。可祂临走前在你体内留了一缕神降的种子,只等时机成熟,还会再来夺舍。”

“你的魂魄归位后,却已经散失了神智。你醒了过来,却认不出我,无知无识,不吃不喝,只是睁着眼睛发呆。死而复生有违天道,这大概就是代价吧。

我试遍了所有方法都无济于事,最后还是荀公道翻遍古籍,找到一门唤魂秘术,以醒神铃为引,将你灵魂深处沉睡的宿慧唤醒。”

白玄真说到这里停下来,静静地看着白稚容,烛火在他瞳孔里轻轻跳动。

白稚容一言不发,这番话已经把双方的身份彻底挑明了。

因为苏醒过来的,就不是原来的白稚容,而是“她”。

所以自己本来意外死亡,投胎后却能觉醒前世记忆,这既不是孟婆汤兑水,也不是什么偶然概率,这一切都是父亲白玄真筹谋和努力的结果。

“那秘术引出了你前世的宿慧,再把它们和这一世的记忆融合,最终取代了原来那个白稚容的人格,重塑出了一个新的你。身体灵魂未变,可站在我面前的,已经不是原来的容容了。”

白稚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艰难挤出一句话:“你......全都知道了?”

“是啊。”白玄真看着她,目光里有无奈,有怜惜,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你的演技真差,这段时间装得很辛苦吧?”

白稚容想起自己这段时间所有的小心谨慎,所有的“藏拙”,所有的“小女儿姿态”,原来在父亲面前全都无所遁形。她的后背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时间,白稚容心里竟生出了些许愧疚:因为自己的醒来,他已经彻底失去原本的女儿了。

“是我将你唤醒的,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原来的容容了。”白玄真似乎觉察到白稚容低落的情绪,声音放轻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他站起身,走到白稚容面前,父女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缓缓交叠在了一起。

“那日你复苏后,灵魂与□□已经嵌合,可神志已经全失,不过是一副行尸走肉。我抱着你坐在祭坛里,看着你睁着眼却如同木雕泥塑,只觉得天都塌了。

我只恨命运待我如此不公,连我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都要夺走。

多亏荀先生帮我想出这个办法,唤醒了你的宿慧,塑造出全新的灵识人格来接管身体,重新行走在世间。身体和灵魂还是我的容容,只不过多了一份前世记忆罢了。”

“比起看着你变成行尸走肉,换一个人格,我更能接受。”

白稚容只觉得眼眶一热,她低下头,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不应该是这样的,即使□□灵魂记忆一致,可自己终究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爹……”她声音发涩,“你不觉得,我这样......鸠占鹊巢,把原来的容容......”

“胡说什么。”白玄真打断她,语气罕见地严厉,“你就是容容。你叫了我这么久爹,你就是我的女儿。原来的容容是我的女儿,你也是。对我而言根本没有区别,你叫我爹的时候,我心里认的就是你。”

白稚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白玄真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把你带回家后,心里其实是有些忐忑的,我不知道你醒过来之后还会不会记得我。还好,你喊了我爹。”

“好了,别哭了。”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懒散,“我失去了一个女儿,又得到了一个女儿,对不对?

白稚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烛火映在她的眼瞳里,跳动得格外厉害。

“是的,爹爹。”

“我喜欢这里,也喜欢爹爹。”

“行了,别在这里煽情了,既然话已经说开,就不用再放在心上了。”白玄真笑容温和。

“天色不早,你今日也受了惊吓,回去歇着吧。”

白稚容转过身打开房门,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却突然回过头认真说道:“爹,我一定会扮演好白稚容的,你相信我。”

白玄真摆了摆手:“说什么傻话。”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做你自己就好。”

眼看白稚容要走出房门,白玄真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他面色凝重,“最近这些日子,你小心些。下了学就回家,别在街上逗留。”

白稚容一愣:“怎么了?”

“近来官府接到了好几起失踪案,失踪者全都是家境贫寒的孤女或是风尘女子。”

“爹,你都不出手管一管么?”

白玄真的面色有些古怪,白稚容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可笑。自己家里都不怎么干净,居然还想着为民除害,真当邪道修士是什么正义使者么。

“那是州司马和刑捕房的工作,我没必要越俎代庖。”

“云京那边传来消息,说近期会有贵人前来渝州督查政务。”白玄真的语气平淡。

“来的这位,身份不低,性子……据说也有些古怪。渝州官场上下这些天都在准备迎候,你爹我身为长史,到时候免不了要陪同照应,很是麻烦。”

白稚容皱了皱鼻子:“贵人?难不成还是什么皇子公主啊?”

白玄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云京来的那些人,身边跟着的护卫里不乏高手,行事作风会更肆无忌惮。他们不仅实力出众,甚至还有国运护体,诸邪不侵,鬼物一旦靠近就会被压制。”

每个国家只要建国便有国运护持,君王大臣只要是得到正统承认就可以得到国运护身。修行者修为也会受到国运影响,得到正统敕封在册的官位爵位都能得到国运加持,修为上涨,寿数延长。山精水怪得到朝廷敕封也能化为正统山神水神。

白玄真便是靠做官获得了一丝国运加持,以此来掩盖自身气息,压制修为。之所以多年来维持在长史这个不上不下的官位上,是因为一州主官每年都需要回京面圣述职,白玄真一旦靠近御前,便会瞬间暴露身份。

“这段时间我会把散布在外的鬼使全部召回,你最近别凑热闹,别引人注目,安安分分上学下学,其余的交给爹来处理。”

白玄真想起女儿最近一段的表现,顿了顿又补充了句。

“最重要的是,别多管闲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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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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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黎仙洲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