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抓贼

第二天一早,曲顺惦记着自己下的陷阱,吃完朝食便出门了。

佟猛子没追问,给哎嘿丢了块指甲盖大的肉干:“顺子这是开门红后打猎的瘾上来了哩!”

草叶子上全是未干的露水,等曲顺寻到昨日下陷阱的地方时衣衫都湿透了。

林子里静得很,太阳还未升到高处,周围暗得像黄昏。

周围的声音随着曲顺刻意收敛的呼吸变大,鸟儿的“咕咕”,腐叶堆里爬过虫子的“沙沙”,猴子呼唤同伴时粗哑的“嘎嘎”。

曲顺见树上没有猎物被吊起,继续走上前。

绳套旁有许多凌乱的梅花脚印,比哎嘿踩出来的要大,看来是有动物围着绳套逡巡了一番后又走开了,脚印很多,看来还不只一个,绳套里的粟米和碎肉上爬了许多蚂蚁,他爬上树,检查了一番滑轮的牢固程度后,在树上坐了许久。

深山里有獐子、麋、鹿岩羊这类富贵人家最爱的吃食,还有豺狼虎豹、毒虫和熊罴子,外山都已经被猎户们瓜分的差不多了,他也不好一只和佟猛子拼座山,届时再好的关系也要变得不好了。

富贵险中求,曲顺看上了这处深山,只是现在的身体素质还跟不上,或许只要再给他三五个月......

他出了那片暗林,走了一会儿,远远听见哎嘿的叫声。

“哎嘿!”

窸窸窣窣一阵响,哎嘿跑到曲顺脚边,用牙齿扯他的裤脚。

曲顺跟着哎嘿走到一处山窝子,他记得佟猛子在这里下了处陷阱,有两人在山窝子里吵架,争执的声音渐大,像是快打起来了。

“怎么了,舅?”

曲顺走过去,佟猛子的对面站了一个青年,蓄了须,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身上更是邋遢,衣服像是烂布条扎在一起的,闻起来还有股牲口味儿。

青年面色不善,对着曲顺抬了抬下巴:“你是猛子叔那个傻外甥啊。”

“你才傻,舌头给你割了信不!”佟猛子要发作。

曲顺把人拦住了。

陷阱里躺着一只山羊,被木刺穿透了身体,有进气没出气儿,屁股和背上还扎着三只木箭,血淌得满地都是,吸引了不少苍蝇。

“别以为人多我就怕。”那青年扣了扣脸,抱着手,“虽然是躺在你家地界的陷阱里,可那三只箭是我射的,他是受了惊吓乱跑才掉进陷阱里去的,按理来说这是我的猎物。”

这种事时常会发生,通常都是肉或者钱,两人各分一半,佟猛子也是打算这么处理的,可是对方不依不饶,坚称这猎物就是自己的,完全不按猎户的规矩来,又是个年轻小子,气盛得很。

“当了猎户,就要守猎户的规矩。”佟猛子冷哼一声,“我不想与你争论,这样罢,羊放在这,明天下了山,咱们去乡里找里正来辨一辨究竟该怎么分。”

青年摇头:“凭啥你说明天下山就明天,我昨晚才上来呢,我说猛子叔你怎么还跟我一年轻人争猎物,要不是这羊被箭惊着了,能掉进这山窝子,大不了我给你这陷阱重新搭,把血冲干净了。”

“净放屁。”佟猛子呸了他一口,“啥叫跟你争,今天我还就告诉你了,这羊,死在我的地界,掉的是我佟猛子的陷阱,这羊就是我的,你一根毛都别想分到!”

“猛子叔,你仗着人多欺负人少?”青年的脸立马黑了。

“咱们做猎户的,和屠户一样,干得是杀生的活,最不耐烦讲道理,这才定了规矩。”佟猛子上前一步,“免得见血,弄得两家人都不好看。我说按规矩平分,你不听,那就都是我的了。”

青年现了狠意,眼珠子打量了下周围,手迅速往箭筒处摸。

“唰”地一声,曲顺的箭已经搭好,弓拉到半开,箭头对准了青年的脚。

“有话好好说。”曲顺的眼珠子不错一点地盯着对方,“你动什么动。”

“动的明明是你吧!”青年气得鼻下胡须直颤。

佟猛子示意曲顺收箭:“最后问你一遍,一半一半,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二打一,我还能不答应?”

“顺子,把羊扛回去。”

曲顺应声,青年急了,吼道:“不是说好了一人一半,怎地扛回去了!”

佟猛子说:“咱们仨都没徒手撕羊这个本事,先放我那,后日清早你跟我们下山,我们叫村正分,免得咱们私下分又被你诬扯说短了斤两。”

“那凭啥不放我那?”青年眼珠子一瞪,拦在曲顺身前,“谁知道你们说话算不算数。”

“算不算数?”佟猛子使劲搡了一把青年的肩膀,“这话只有我佟猛子问别人的,没有别人问我的,想知道算不算数,好小子,滚回家问问你爹薛大脑袋!”

佟猛子行猎近十年了,早年为了补贴家用还兼做了屠户,身上煞气重,青年遭这么一通吼,加上旁边站着个土墙似的外甥,让开了一条路。

曲顺和青年抬着羊,一人提着两只脚,佟猛子在后方镇着,哎嘿在前方开路。走到能看见小院时,佟猛子便不要青年再往前走了,那青年仔仔细细观察了周围,眼神钉在小院的土墙上许久,嘴里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时近下午,还有一堆皮子没硝,佟猛子赶忙烧水。

“那人谁。”曲顺问。

“薛大脑袋的小儿子,叫薛米,米饭的米,跟你小时候差不多。”佟猛子顿了下,继续说道,“这小儿子不事生产,不干农活,会几下拳脚功夫后,和周围的恶少年一起给乡里的赌场和娼馆看场子。之前不是和你说薛大脑袋被蛇咬了吗,他赁的那片公山一直没退给乡里,过年的时候薛大脑袋来找我,还说他小子以后要做猎户了,叫我多照看照看。”

“看场子不是更挣钱吗,为啥还要来做猎户。”

“有几个恶少年不吃酒、不赌博、不嫖?薛米都快把自个儿的弟弟妹妹都抵押出去了,为了把这大儿子弄回来,不知费了多大功夫。”

半死不活的山羊,“咩”了两声后也不动唤了,围着山羊嗅来嗅去的哎嘿看羊死了没动静了,百无聊赖地走到了一遍。山羊的眼睛睁着,横着的眼珠子直愣地盯着门口,曲顺感觉怪异,也跟着看了一眼门口,天光从树叶的缝隙里往下打,微风一动,草叶尖儿就晃来晃去的。

佟猛子不知从哪儿角落找来一个大木盆,箍盆的铜都锈蚀了,看着一副要散架的样子。

硝皮是个又脏又累的活,得有经验的师傅下刀,才能保证毛皮面积的最大化;剥下来的皮要去油去脂去筋膜,这一步最要耐烦心,得用钝刀一点点刮,用芒硝和面粉清洗完后再继续刮,但凡有一点筋膜没刮干净,穿上去被体温一烘就会发臭,贵人富户们最闻不得;清洗完之后还要将动物的脑浆涂抹在内层皮板上,像浆洗衣物一样,用厚木板不停地捶打,最后才是晾晒。

曲顺想着把皮直接拿去溪边剥,免得把院子弄得臭烘烘的。

“使不得哩。”佟猛子说,“山溪是能喝的水,珍贵着,动物靠溪水活着,不能把脏东西往里丢。”

还挺有环保意识,曲顺自愧弗如。

事情开始了就要一鼓劲做完,又是狸子又是狐,佟猛子还扒了两只灰兔说要给阿进做手笼,一直忙过了晚食,两人用烫饼子对付了几口,又继续硝。中途曲顺趁着天色没黑透,还去挑了两次水,哎嘿陪着,山风呜呜地吹,哎嘿都没了白日的活泼,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

牲畜的腥臭味实在难闻,哎嘿都不爱在院里待,趴在门槛上,鼻子眼睛都冲着外面。

佟猛子一动,腰就咔咔响。

“舅。”

“咋了。”

“你去冲个澡休息吧,就剩最后一点了,我一个人能弄,你给我留一锅热水。”

就剩最后一块狸子皮了,一个人最多也就弄半个时辰。

“太累了,懒得洗了。”

“您要是不洗,帮我烧点水,我洗。”

“你咋天天洗......那我还是洗吧,跟你待久了,我都变洁净了,一天不洗澡跟有啥事没做完似的。”

曲顺把清洗干净的皮子抖好,搭在晾衣杆上,在灶屋找了个高处架着,毛皮耷下来的几个小角上绑上石头怕新鲜毛皮受了冷风缩成一团。狐肉和狸肉气味大,哎嘿吃不惯这些,他想着大概深山里的东西爱吃,选了点腿肉和油脂一起放在小陶罐里收着。

地上还有许多血和油脂块,草木灰吸油,曲顺从灶膛里掏了许多灰撒在地上和脚盆里,又扯了几片又硬又大的杨树叶将混了油脂块的灰拢在一起,用枯叶子包好了堆在脚盆里,打算明天和盆里的肢体一起,带下山扔掉。

锅里的水快沸了,曲顺又出去摘了许多榆树叶撕碎了丢锅里一起煮着。

佟猛子出来见收拾的干净,嘴角的笑都压不住,回了房间倒头就睡。

曲顺洗完澡,坐在院子里擦头发,身上一股榆树叶子的清苦味,他的头发多,又粗黑,长到了胳肢窝。古人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连稍微剪个一寸半寸都要挑日子找吉时,他是真想把这头发给绞了,剪个平头,又好洗又好干。

他摸着后脑勺上微微凸起的泥鳅似的伤疤,快好的差不多了,只摁上去会有点疼。

午夜梦回,记忆错乱的时候他也会怀疑,究竟前世是梦,还是今生是梦。

几声闷雷炸响,惊蛰了,春雷多,雨水就丰沛,这几声雷并没有吵醒熟睡的佟猛子。

换了好几块布巾子擦拭,头发终于干得差不多了。

曲顺起身去关院门。

哎嘿趴在灶边,突然,它打了个抖,支棱起耳朵慢步走到院里,盯着院外的一处草丛。

“咋了?”

曲顺边问边跟着哎嘿看过去,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一阵带水汽的风刮过来,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哎嘿的耳朵动了动,又踱回了灶膛。

月亮爬得老高,不散的乌云拱着它,连洒下来的光亮都打了折扣。

院子里头黑,外头也黑,没人气儿的山坳子里就住了佟猛子和曲顺两人,好似跨过了小院的门槛,外头就是妖魔鬼域。

曲顺站了好一会,才拴上院门。

他转去灶屋拿了菜刀,取走了放在院内的弓箭和利器,使劲摸了两把哎嘿的狗头,回了柴棚子,吹熄了桌上的一点油灯。

半夜,雷雨来得又快又急,落石子似的,什么痕迹和响动都能被瞬间遮去。

小院的墙又高又扎实,雨打不过,野猪撞不开,熊罴子挠不破,里头睡着的人尽可安安稳稳的沉进黑甜乡。

一个黑影蹭蹭两下翻上墙,巡视了一会儿,轻巧地落在一处草堆上,脚一扭,差点跪在地上。那影子蹑手蹑脚的,溜着墙根,先是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摸到了灶房,从怀里摸出一根肉条往里面一丢,没有一点动静。

黑影在找东西,始终没找到,就要往柴棚子摸。

曲顺早醒了,他身上挎着弓箭,拳头用粗布缠紧,脖子上围了一块蓑布,隐在门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他只能凭一点细微的响动判断外头的情况。

哎嘿站在对面墙角,鼻子里呼哧喷气,曲顺抬起手安抚着哎嘿,示意他不要吠。

借着骤雨狂风,黑影缓缓推开了柴棚的两扇烂门,“叽嘎”一声合页响并不明显。

榻上的被子鼓着,有人在沉睡,黑影走进去。

依旧什么都没有。

黑影背着身,慢慢往后退。刹那间,后背撞上一堵肉墙,湿润的鼻息喷在他耳边,手比脑子反应快,寒光一闪,势要将身后人扎个对穿。

多日来的锻炼起了成效,曲顺头一偏,闪电般抓住对方手腕,使劲一拧,那黑影吃痛,手上劲很大,腕子一拧挣开了桎梏,头往后一仰。

曲顺叫他这一记头槌砸得后退两步,肩胛骨生疼,遂蹲下来薅起脚盆里和了草木灰的油泥往对方眼睛上一糊。

哎嘿鼓着劲吠了起来,房里传来佟猛子睡得懵懂的声音:“哎嘿?外头咋了?”

“舅,有贼人!”

“啥!”

失了视线的黑影在院子里乱撞,沿着墙去摸门,曲顺对着心口一脚,把人踢翻在地,对着那只握刀的手用力一踩。

痛苦的嚎叫声响彻夜空。

曲顺丝毫没松劲,用力的碾。

黑影去抓曲顺的脚踝:“别打了,别打了!”

佟猛子见曲顺一身泥,眼眶子都要瞪裂,扛起条凳照着地上那厮用力打去,砸在那胸骨上。

黑影不动弹了。

“哪来的贼人?”佟猛子急喘,“你受伤没有。”

曲顺摇头,揭下黑影脸上蒙着的布巾,一道闪电劈下,正是薛米,人已经昏过去了。

抬人进厨房的时候,一把锥子从薛米的腰带里掉了出来,尖端磨得很锋利。

佟猛子骂得很脏,连着薛大脑袋一起骂,骂得不过瘾还要连夜下山去寻官府。

外面的雨势很大。

“舅,明天再说吧,先把人捆起来,我烧点火咱们把身上烤一烤。”

火一烧起来,薛米就醒了,他意识到手脚被牢牢捆住的时候就不敢睁眼,听着佟猛子要对他进行的处置,心下一片冰凉。

因发生了这件事,两舅甥谁都没睡着,鸡还没叫,佟猛子实在憋不住了,要下山。

曲顺把猎物收拾了,关了院门,吩咐哎嘿守家。

双手被粗麻绳绑在一起,另一头被佟猛子牵着,薛米哭着说自己知错了,惊惶、愧疚、难过,眼泪鼻涕淌了满脸,说自己鬼迷心窍,只是想找那只羊。

这么说,佟猛子就更气了,一个偷吃食、一个偷钱、加上一个偷小孩,被人抓了现行是可以当场打死,官府都不会多说一句的。

山脚下围着好几个村子,薛米是梨花村人,离山脚远,一路走过去要经过杏花和枣花两个村子。薛米像一头牛、一只羊,被佟猛子牵着,顶着来来回回的目光。

杏花村的人扬声问:“猛子,这是咋了。”

“抓到个贼,梁村正呢,叫他到梨花村去一趟。”

“估计在吃朝食,我去喊一声。”

几个杏花村的跟着。

又经过枣花村,曲父和一帮子庄稼汉扛着锄头打算下地。

“顺子,猛子!”

“姐夫?”

“咋了这是。”

“在山里抓到个贼。”

“啥,没受伤吧。”

“没。”

曲父也不下地了,撂了锄头就跟过去。

后面又多了几个跟着看热闹的。

这个点,梨花村的都吃完朝食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在村道上来来往往,村里的一看外头浩浩荡荡的,还以为是干架的来了——梨花和枣花两个村共用一个水渠,农忙时经常因为引水问题打得不可开交。

“村正呢!”佟猛子一声吼。

“打架的是么?!”一个膀大腰圆的站了出来,“昨天才下的雨,咋,没淋到你们枣花村?大早上来我们这叫板呢!”

“叫啥板,我是杏花村的猎户佟猛子,昨晚有个贼摸到我院子里,要害我和我外甥哩,这贼就是你们梨花村的人,我们来找村正说理!”

薛米淋了雨,又在灶屋的角落里窝了一夜,几缕头发挡在脸前,落水狗似的。

“谁呢嘛?”

听说不是来打架的,梨花村的都凑过来瞧。

一老妇捂着嘴:“哎哟,这不是薛大脑袋家的米小子啊!”

“还真是啊。”

“快去叫薛大脑袋和村正!”

有相熟的男人去拉扯薛米:“你咋还被人当做贼抓起来了,真的假的。”

薛米不敢抬头,他的勇气已经在昨晚用完了:“我,我不是贼。”

“到地界了,我也不绑你了。”佟猛子松开绳扣,“甭想着跑,跑得了你,跑不了你爹娘!”

村正先到的,两个年轻后生扶着耆老跟在后面,紧接着是哭天喊地的薛母和薛大脑袋。

一刻钟后,杏花村的村正也来了。

佟猛子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曲顺在旁边补充细节。

小刀和锥子一亮,薛母就昏了过去,这两样工具是薛米之前用青铜打的,花了三贯钱,宝贝的不行,天天在村里现眼。

加上薛米辩解的话干巴得不行,只反反复复说自己冤枉。

梨花村的只觉丢人,要真是冤枉了他薛米,早就把人扣在杏花村了,还巴巴地绕一圈牵到梨花村?

薛大脑袋倒在地上哭,他的养老钱已被薛米挥霍一空,现在薛米做下这种事,不光以后没法在村里立足,一家人的脊梁骨更是要被戳断。

薛米被两边村正和佟猛子押着上了驴车,马上就要往县里去。

“顺子,你先回家,放了东西就坐个驴车来县里。”猎物总要第一时间脱手,佟猛子才放心,他嘱咐曲顺,“我等你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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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快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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