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浴佛节。
在扬州,平日里有季平和冯氏看着,季澜是不怎么方便出门的,每次偷溜出去也是小心翼翼,逛一会就赶紧回去了。
现在他们远在天边,季澜和青杏紫衣三人兴致颇高,吃完早饭,就迫不及待出门去游玩了。
这日五更天时,虔诚的信徒便会携带供品,前往慈恩寺观看浴佛仪式,分饮香汤,祈求去病消灾,季澜三人出门时,信众大多已经返回,庙会已经开始了。
长乐街上此时人潮永动,沿街杂货摊铺、小吃摊贩早早支起了摊位,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哗啦啦”的摇签声、“咕噜咕噜”的锅水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季澜三人沿街吃了羊肉胡饼、买了糖画,经过一处投壶的地方,见一妇人正在那和摊主似在争执什么。
摊主是个精瘦汉子,面色突然变得凶狠起来,粗鲁地将妇人推到在地,嘴里叫妇人“快滚”。
妇人只得狼狈起身,走到角落里默默垂泪。
季澜忙叫紫衣过去问问怎么回事。
妇人说她是城外的农户,丈夫好赌成性,前日将家里唯一值钱的玉簪输给了赌坊,因玉簪是亡母留下的念想,她焦急想要赎回,辗转问到玉簪被投壶摊主买了,今日被当做投壶的彩头。
玉簪仅簪头是玉做的,实际并不值钱,怎料摊主见妇人着急的神色,想敲一顿竹扛,就诓妇人说妇人可花三十文钱玩投壶,十矢五中可得此玉簪彩头,否则的话要八百文才可赎回。
摊主是个心黑的,那铜壶口窄的,不说这妇人没玩过投壶,便是经常玩投壶的文人雅士,十矢也未必能五中。妇人平白花了三十文钱,不但没投中彩头,也没钱赎回玉簪。
季澜心想,若是亡母遗物,玉簪便是无价的,八百文并不多,只是不该让这无耻摊贩平白占了便宜。
季澜走近投壶处,看见旁边的幡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十文投十矢,中三矢得檀香扇,五矢得玉簪,八矢得玉佩,不中不退。
摊主见季澜感兴趣,不复刚才对妇人的凶恶神色,满脸堆笑:“这位姑娘,玩投壶吗?”
“玩。”季澜淡淡道。
紫衣给了摊主三十文后,接过十支矢转向季澜。
季澜拿起一支掂了掂分量,发现是竹制矢,两头裹着红布。又看了对面的铜壶,圆腹细颈,两侧各有一贯耳。
然后拿着矢抬手,只对着虚空移了几下,便利落出手。
“嗖——”,竹矢不偏不倚,正落进壶颈。
青杏跳了起来:“不愧是姑娘!”
摊主面色有些僵,这是遇上行家了吗,可生意已做,只好悻悻夸道:“姑娘好手法。”
季澜没理摊主,继续投掷,第二矢、第三矢……直到第五矢,每只都精准入壶,第五矢甚至入了壶耳。
路人见状纷纷喝彩,不一会儿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
季澜没有投第六矢,而是对摊主道:“已中五矢,请拿彩头。”
摊主本来苦着脸,想着今晚头彩玉佩要送出去了,但这姑娘却不继续投了,只要玉簪,这单买卖还不算太亏,于是笑嘻嘻地从红布上取下玉簪递给季澜。
季澜将玉簪给紫衣:“紫衣,把玉簪给那妇人。”
紫衣疑惑:“姑娘,不一起去吗?”
季澜笑了笑:“本姑娘今日兴致颇高,还想再玩一把呢。”
青杏也是个玩心大的,忙应道:“是啊,姑娘手法这么准,拿玉佩都不是难事。”
青杏对自家姑娘的手法不是盲目自信,季澜小时候偷溜出去,见大人投壶就起了兴趣,瞒着季平在卧房玩了好久的投壶,她本就是好强的性子,练得不说百发百中,百发九十中总是会的,今日应是好胜心犯了,居然五发五中,连季澜自己都意外。
摊主见青杏还要付三十文再玩一局,忙摆摆手:“生意不做了,姑娘去别的地方玩吧。”摊主也是怕了,这姑娘手法如此精准,再玩一局岂不是连玉佩都要没了,那他今天怎么赚钱。
“为何生意就不给做了,这里也没写着一人只能玩一局吧?”季澜反问摊主。
“不做就是不做了,你一个姑娘家,玩心这么大干嘛!”摊主面色开始不善。
一个看客见状,帮忙声讨:“做生意哪有你这样的,见人家厉害就不做了,这不是自砸招牌吗?”
其他人纷纷应声。
摊主面上挂不住了,只得认栽,不情不愿地接过三十文。
季澜像个无情的投掷手,一矢过一矢,十矢九中,有两矢还入了壶耳。
摊主不情不愿地将玉佩拿了过来,青杏神气接过,心里想着这摊主该,欺负妇人的黑心商人,遇到我家姑娘算你倒霉。
季澜看青杏得意洋洋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
一旁,季澜没注意到人群外有人观察她们很久了。
杜世昌在旁边看了投壶全程,望向旁边的裴衡,问道:“京城还有这等绝色?投壶还如此厉害,实在有趣。”
一旁的裴衡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那日上公堂没看见吗?”
杜世昌郁闷道:“那日我头上都是瘀伤,痛得我有口难言,何况被包成那样,我也看不见,换做你被打试试?”
裴衡讽道:“我可不会为了讨红颜欢心傻到去打读书人,闹出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杜世昌对丢脸一事已经不在意了,现在只想知道季澜的身份,突然想起来公堂之上依稀看见的模糊倩影:“这女子是聚贤楼的东家之女?”
杜世昌不知道为何,刚看到季澜,就想到裴衡,直觉她会是裴衡喜欢的那类姑娘,不过裴衡虽然和他同为京城纨绔,但却从不碰外面的女子,按裴衡的说法是,美人最好远观,亲近就失了意趣。
见裴衡神色如常,杜世昌捋了捋头发,扯了几下袖子,笑嘻嘻道:“那我去会会这小美人。”
裴衡道:“你可小心,别又被打闹出笑话。”
裴衡觉得好笑,杜世昌还不知道自己吃了季澜的暗亏,约莫是公堂三十仗还没打,所以没长记性,这女子实际可不像表面那般温婉娴静。
杜世昌突然叹道:“哎,我跟你几年交情,你还不知我是何等人吗?我虽爱美人,但也讲究你情我愿,不会做那等强迫的事。那日打那举子,也是被他扫了脸面,只叫手下揍了两拳头,谁知那些举子气性还不小,我被他们打得满头包,回府又被爹骂得狗血淋头,真是哑巴吃黄莲。”
裴衡见杜世昌这幅蔫样,只道:“请便。”
杜世昌当即走到季澜面前停下,见季澜三人正在转角处看一小贩卖的蜜饯果干。
他斜倚在街墙一侧,歪着嘴笑,估摸着想端出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故作意外道:“季姑娘,你也在这里?”
偏脸上被举子们打的淤青还没恢复,青一块紫一块,反而像个市井无赖。
三人此时正兴致勃勃挑选好吃的,冷不丁吓了一跳。
季澜根据身形装扮认出了是杜世昌。心里一紧,莫非他是公堂吃了亏,来这报复的?
季澜汗颜道:“杜公子也在这里,好巧。”
紫衣和青杏面面相觑。
杜世昌看她们防备的样子,开始没话找话:“季姑娘,不用如此拘谨,我可不是登徒子呢。你家在京城开酒楼,难道不知道朋友多的好处吗?”
季澜内心腹诽这纨绔之前差点害得砸了聚贤楼,何来好处,但转念一想似乎也有些道理,世家公子哥平日最喜欢酒楼宴饮,听曲看舞,何况之前发生了那事,倘若杜世昌日后还来聚贤楼,岂不是正说明聚贤楼有过人之处?
“季姑娘,我看你一个小姑娘千里迢迢独自来京,身边没个父兄,好心提点你呢。”
杜世昌见季澜似乎感兴趣,也来了劲,继续道:“俗话说,官商勾结,额,话也不是这么说,我是说京城酒楼这种生意,尤其是像丰乐楼这种大酒楼,可不是单靠商人百姓力量促成,若是背后没个助力,就是连个酿酒权可能都够不着。”
这说到了季澜的痛处,大周酒楼分正店和脚店,聚贤楼虽然看着还行,但是当时因为季家是外商,只能按脚店算,不能自行酿酒招待,平日招待的酒都是从别处酒楼买的。
季澜点了点头:“杜公子所言极是。”
杜世昌知道自己当日丢了脸,想在佳人面前挽回点面子,笑嘻嘻道:“季姑娘,之前在你家酒楼闹事,对不住了,今日正好跟你赔个不是,请姑娘莫见怪,你们想买什么,本公子包了。”
季澜有些惊奇,杜世昌也没想象中那么荒唐,其实季澜也觉得公堂判他全责有些心虚,毕竟也是马管事做生意不当,两头骗,本害怕他会来报复,没想到他居然会来赔罪。
“杜公子,不用了,这事已经过了,而且你也挺,不易的。”季澜看了看杜世昌五彩缤纷的脸,忍住了笑,又有些同情。
“行,那你这个朋友我交了,日后我还去聚贤楼喝酒,不介意吧。”杜世昌内心暗喜,多见面几次,总有机会的嘛。
季澜只道:“杜公子是贵客,来了我们必定好好招待。”
杜世昌走后,季澜三人总算放松了下来,沿街走走停停,来到河边,看到许多信徒在放生,将鱼虾,鸟雀放掉,虔诚闭眼祈福。
季澜看得正出神,突然瞥见河边靠近石桥旁,郁郁葱葱枫杨掩盖下有一男一女,男的似是想走,女的不让走,两人在那拉拉扯扯。
季澜定睛一看,男的是苏瑜,女的居然是裴翎?
季澜暗暗咋舌,裴翎居然这么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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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苏瑜十分无奈,想走被拉住,裴翎甚至不断贴近想要抱住自己,把他吓得六神无主,急道:“裴姑娘,请自重。”
裴翎道:“苏瑜,我们两情相悦,虽然门第悬殊,但你刚中了进士,必定是上天恩赐缘分,你却一直躲着我。”
苏瑜不知道是哪里让裴翎会错了意,狠下心道:“裴姑娘,我与你统共没见过几面,何来两情相悦?不要再来纠缠我了。”
裴翎不依不饶,哭道:“不,你肯定在骗我!”
拉扯间,苏瑜转了头,突然和季澜正好目光交汇,季澜连忙尴尬地转过了头,想要假装没看见,她还不知道自己此刻在苏瑜眼里简直就是救星。
在季澜准备转身瞬间,苏瑜突然喊道:“季姑娘,你来找我?”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季澜三人听到。
季澜心里苦笑:就不该好奇多看那两眼,苏瑜是想拉自己下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