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贺江无被窗前几只麻雀吵醒。
陈溯不在，他顶着一头乱发，双手撑住床沿，坐在床边，眼光掠过那几位叽叽喳喳的不速之客，望向窗外。
晨雾已几近散尽，屋外天空高阔，蓝得发脆。
云也不似夏天那样堆成大团，是散的，被风撕成一绺一绺，百无聊赖地沾在上边。
贺江无看着看着，便出了神。
近些年他活得高效而匆忙，常是一睁眼，就先将今日计划在脑中过一遍，以最快速度清醒，洗漱，晨练。
随后冲澡换衣，吃完早餐去上班。
已经许久不曾像现在这样，静静看风景，散漫得骨头都发酥。
当下此景，陈溯那不知轻重的孽障得占大半责任。
“混账。”
“我混账，你痴线。”贺江无闻声回头，才发现咒骂的人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正抱臂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昨晚你先‘罚’我的，贺大少贵人多忘事。
“后边昏过去，我还没嫌你娇气，你倒是快手快脚，锅都在我头上扣好了。”
的确，他先起的头。
可后面事态发展，与其说是“惩罚”，不如称“奖赏”来得贴切。
小兔崽子，贺江无心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昨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亦是一时烦躁，失却分寸，放纵了。
眼下回想倒非后悔，略觉丢面而已。
但贺江无自不会言明心中弯绕，于是只朝陈溯露出个礼貌的笑：
“没忘。我只是没想到都多少次了，有人技术毫无长进，白瞎老天的馈赠。也委屈我了。”
“一派胡言！”后者胜利姿态维持不过三秒，就又气急败坏道，“昨天也不知是谁可怜兮兮，有种今晚再来。”
被激的人却四两拨千斤：“没种。自个儿用手练去吧小混蛋。”
说罢起身，约莫是站直太快，两眼一黑腿一软又给跌回了床上。
贺江无：“……”
陈溯乐了：“有待进补啊，贺少——”语调拉得老长，给他条尾巴能翘上天。
贺江无胸怀宽广，不与该得志小人计较，捱过短暂的眩晕，施施然洗漱去了。
坐到餐桌前时，却没什么胃口，他吃个鸡蛋，喝了两口豆浆便不再动作。
“你减肥？”对面的陈溯凝眉。
“没胃口，吃你的。”贺江无招来菲佣收拾掉餐盘，一边打开iPad看晨间新闻，一边说，“吃完跟我去个地方。”
-
贺江无带陈溯来到的地方是中环一座写字楼。
不算太高，从皮肤即可看出落成于上个世纪，仿石饰面粗琢不已，与周遭建筑平滑冷峻的玻璃幕墙形成鲜明对比。伫立在那儿，朴实沉静，像个对喧嚣置若罔闻的老人。
陈溯脸色从看清楼体那一刻便是阴沉，下颌线条本就利落，而今绷紧，愈显冷硬，抓着方向盘的双手用了死力：“你什么意思？”
他不去看贺江无，怕自己忍不住把人掐死。
这栋楼，正是近十年前他爸一跃而下那幢。
故事说来不复杂，陈父许家堂是个两脑空空、徒有皮囊的人，入赘豪门陈家后相妻教子，一家三口原本过着安然的生活。
直到陈溯九岁时，母亲陈婉仪过劳猝死，许家堂不得不接过新寰地产这一重担。
在专人协助下，磕磕绊绊，竟也成功驮着公司慢慢往前爬了。
假如没有和白隼集团的那次竞争，陈溯想，或许他父子二人如今还能不时对酌几杯，侃天谈地。
而非阴阳两隔。
陈溯清楚记得事情发生在自己十二岁那年，父亲管理下的公司已逐渐走上正轨，甚至势头不错，战胜白隼夺得一个项目。
只是好景不常，数月后，他家公司就被曝出惊天财务漏洞，证据确凿。
市场哗然。
紧接着一切急转直下，新寰股价崩盘，资金链断裂，终致破产。
此后不久，许家堂跳楼结束生命。
世人唏嘘。
陈溯则是不信。他爸爸是性格温吞，却非脆弱之人，他如何都说服不了自己他会自杀。
可监控显示人确实是主动往下跳的，尸检亦并无异常。
且因破产一事，理由不能再充分。警方很快结了案。
那之后，陈溯在孤儿院待了一段时间。
再后来，就是被贺江无身边的管家杜秉儒领养。
只不过仅限于名义上挂靠，他居住的地方，日常开销和关照均来源于贺江无。
那一年贺江无十八岁，对陈溯而言，亦敌亦兄。
他一面觉得，父亲的死同贺家脱不了干系，白隼集团竞标失败，蓄意报复，顺理成章。
加上贺江无的收养举措，实在很难不让人认为是于心有愧。
一面又因缺乏实质证据，且对方确实有恩与他，而铭感五内。
两相矛盾之下，爱恨皆难纯粹。
“这栋楼快要拆了，屋宇署那边手续已经批下，拆除后会在上面新建一幢现代化写字楼，装配智能楼宇管理系统之类，我打算交给你来设计。”贺江无定定望着数十米外的大楼，似叹非叹，“它太苍老，是该退场了。”
他语声平静，陈溯一时不确定是否存在意有所指，默了默，才回道：“贺江无，你是不是忘了这里发生过什么。”
闻言，贺江无偏头看向他：“没有。你爸爸的故去的我很遗憾，阿溯。但过去已经过去，人总要往前看。”
往前看。陈溯险些笑出声，死者非你至亲，你当然能轻轻放下。
“能不能推迟一段时间？我最近在重新调查我爸的事，一年——不，半年，给我半年就行。”迟疑片晌，他开口打着商量。
“损失你承担吗？”贺江无不答反问。
语气轻嘲，神情则淡然至近乎漠然。
多年相处，虽早已清楚对方言笑晏晏皮囊下的冷酷本性，这一刻，陈溯还是不免心寒。
贺江无阖目靠上椅背：“阿溯，我知你爸爸的离开对你打击很大，但是，快十年了，向前走吧。”
“你知个鬼！”紧握成拳的手终于忍不住捶了一下，正砸在喇叭键上，汽车尖叫，路过行人受惊，纷纷怒目往里看来。
陈溯倾身攥住他的衣领，一字一句：“不是我接受不了他离开，而是我爸爸不会因为破产自杀。贺江无，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相较近亲属的一面之词，贺江无其实更相信实打实的证据。
但对方是陈溯，他愿意多浪费一会儿时间：“理由？”
“爸爸当年跳楼前给我买了玩具，但我没收到。”陈溯语速飞快，“一个计划结束生命的父亲会连最后一份念想都不愿留给孩子吗？
“他为什么那么着急去死，是一秒都活不下去了还是有什么东西在逼迫他不得不这样做？玩具是没来得及送还是故意不交给我？疑问摆在那里，贺江无，我怎么能熟视无睹。”
太单薄了。贺江无敛眸，这不足以说服他。
况且就算真存在隐情，近十年过去，证据大都灭失，留一座空楼又有何用？
于是最后他也没明确表态能否延时，只轻轻拍开对方的手，道：“陪我去实地考察吧。”
陈溯黑脸骂出句粗，不情不愿地下了车。
老楼里时走时停，转过一圈，结束时，已值正午。
因着早前的矛盾，俩人途中鲜少交谈。
贺江无看着闹别扭的某人，心底泛起几分无奈，正欲询问吃什么，地点你选，陈溯手机先响了。
“我接个电话。”陈溯干巴巴说，贺江无示意请便，前者走到一边。
他离开后不久，贺江无自己亦收到了一个来电。
“梁医生。”
“贺生。”手机那头正是他的体检责任医生梁天，性格温文，贺江无和他挺聊得来。
但这会儿，对方却格外焦急，险些失态：“体检报告你昨天提前拿走了对不对？我还没来得及评估。”
“对，昨日路过，就顺便取了。”贺江无看着人来车往的大街，笑问，“是查出什么了吗？你这么急急忙忙，让我心慌啊。”
“这个，不一定，也可能是误诊。”梁天深吸一口气，再说话时情绪已平稳良多，“你今天有空吗？过来我同你细说吧，顺便再做个更详细的检查。”
挂断电话，贺江无心头凝重。
他是有些医学常识的，回想起报告单上明显低于正常值的血小板计数，猜测自己大概是血液方面出了什么问题。
能让梁医生着急至此，看来问题不小。
贺江无有点烦躁。
偏生有人还往枪口上撞：“公司那边出了点事，我要请半天假。”言毕，递上车钥匙。
新域科技，陈溯成年后自己创办的公司，贺江无知道，这两年来并未过多干涉，听完接了钥匙，摆手：“滚吧。”
他极少表露出如此直白的厌倦，陈溯下意识想补充些什么。未及张口，对方已走向车子，单留给他一个清瘦背影。
陈溯也只能垂落抬起的手，大力踹了下一旁的电线杆子。
然后在路人看智障的眼神中，边跳脚边戳开APP打车。
-
“贺生，来啦？请坐。”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江无就好。”贺江无挂着微笑，顺手带上了VIP诊室的门，走到梁天对面的真皮沙发上坐下。
后者从善如流：“好，江无。”说着把矮几上的体检报告扫开，给人倒了杯茶，“车马劳顿，先饮杯茶解渴。”
贺江无依言浅呷了一口，旋即放下，玩笑道：“梁医生，你别这样，我害怕。”
梁天亦笑笑：“那我开门见山了。”他问，“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比如会不会特别容易疲劳、没力气。”
“还好？近来公司事多，免不了要多操心。”贺江无有意缓和气氛，想了想，继续补道，“精力比以前的确差些，也许是上了年纪。”
二十六岁的年纪再上能上到哪儿去，梁天没他这般没心肺，笑不出来：
“也可能。”他又问，“那有没有出现不明原因的发烧？或者盗汗，或者头晕心慌，或者刷牙时牙龈出血，身上莫名出现瘀斑，骨骼疼痛……”
大部分都没有。唯独早上那个晕眩……
贺江无思索片刻，最终将之归咎于低血糖和前一晚的纵欲。
他索性冲梁天摇摇头：“梁医生，我可能是什么病，你直说了吧。”
梁天轻叹一声，拿起体检结果翻开：
“你白细胞含量非常高，同时血红蛋白和血小板又远远低于正常数值，加上易乏累，说明身体造血系统多半出了很严重的问题。
“大概率……是血癌。”
小剧场（2）
《假如》
人在睡不着时总喜欢思考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譬如此刻，贺江无在今天下午——不，应该说是昨天下午了——时喝了某品牌的招牌奶茶，现在他数的羊能从赤道排到北极，他的眼睛依旧大瞪如铜铃，透亮似炬火，再高一点就能去Cos路灯了。
陈溯出差去了，一些需要对方配合的助眠的事也没法做。
于是贺江无开始思考生命和死亡。
思考几秒钟后，他决定集思广益。
贺江无的亲朋好友们遂收到了以下消息：
【假如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友人A答：随机挑选一位路人把尸体藏到他家床底，让他和我一起恐惧、悲伤、大哭。
贺江无回：阎王型。
友人B估计睡了，未答。
友人C答：你能坚持一下到我最近看上的房子里再断气吗？帮我把价格打下来，谢谢你。
贺江无回：物尽其用型。
友人D答：烧了，骨灰做成烟花炸个响吧，就当给世界放的最后一个屁。
贺江无回：洒脱型。
亲戚1估计也睡了，未答。
亲戚2答：已阅。
贺江无回：敷衍型。
亲戚3答：我会永远怀念你！每年都给你扫墓，给你带爱吃的食物、烧很多很多钱！你想要什么就托梦告诉我！
贺江无回：谢谢您，我没事，只是好奇。
亲戚3：那真是太好了！早点睡，我的朋友！
贺江无：您也是。
亲戚4答：那你现在要赶紧生孩子，不然、万一贺家绝后了怎么办，？
贺江无回：国家计生委型。
亲戚4：你什、么时候结婚？
贺江无：嗯嗯，晚安。
陈溯答：先大闹东海龙宫夺得如意金箍棒，后闯入幽冥烧毁生死簿，这样我们就能永生永世在一起了。
贺江无回：病得不轻型。
陈溯：我说真的，如果你生病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不会让你死的。
贺江无：别怕，我很健康。
陈溯：怎么还不睡？没记错的话你走在我的时间前面，那边深夜了吧？
贺江无：喝了杯奶茶，睡不着QAQ
陈溯：你怎么这么可爱！快来让我亲一口！(づ￣3￣)づ
贺江无：睡了，晚安。
陈溯：喂！
陈溯：真睡了？
陈溯：好吧。晚安宝宝。
陈溯：还是睡不着的话可以泡一下脚，然后按摩这几个穴位。
陈溯：［分享链接］
陈溯：好想你呀。
陈溯：我明天下午回去，晚安。
陈溯：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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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