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复加完班，已经是凌晨一点。
整层楼只剩他一个人。他关掉主灯，只留桌上一盏小台灯，光晕昏黄，照亮一片凌乱的桌面——两个定制AI的协议复本、数据流程图、情绪特征分析报告。他拿起苏静妍的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是熟悉的瘦金体。他又拿起姜若的那份，签名是圆润的、带点连笔的字体。两个名字，两种笔迹，同一家公司，同一个夜晚。
他把两份协议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只是觉得这个画面很有趣——两个女人，一个失去了挚爱，一个从未得到。她们都选择用AI填补那个空洞。而他自己，这个旁观者，正在替她们建造那座虚假的桥。
他打开后台，调出两个项目的初始数据。
SY07（苏静妍的AI沈知夏）：情绪特征标签——温柔、破碎、克制。用户指令——优先满足情感陪伴，避免冲突，模拟真实人格。
JR03（姜若的AI苏静妍）：情绪特征标签——疏离、礼貌、偶尔脆弱。用户指令——保持真实距离，不过度亲密，避免机械化回应。
他盯着这两组数据，忽然觉得她们像是隔着一堵透明的墙——苏静妍想要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沈知夏，所以AI必须温柔、永远不冲突。姜若想要一个真实的苏静妍，所以AI必须保持距离、不能过度亲密。但她们想要的，恰恰是对方拥有的：苏静妍拥有过真实的沈知夏（会吵架、会闹脾气），而姜若渴望一个温柔的、永远不会拒绝的苏静妍。
两个AI，替她们活成了对方渴望的样子。
林复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他是技术人员，不是哲学家。他需要做的是保证数据稳定，不是思考这些没用的东西。他关掉后台，收拾桌面，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他想起林晚秋。那个多年前消失在实验室里的女人，那个为了另一个人献祭自己所有存在痕迹的人。他曾经问过她：“值得吗？”她没有回答。现在他看着这两个订单，忽然觉得，也许林晚秋是对的——有些人，就是放不下。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他关掉灯，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那间放置着定制AI躯体的恒温室。现在里面有两具尚未完工的躯体，一具将被塑造成沈知夏的模样，另一具将是苏静妍。他没见过它们，但他知道，在数据流里，它们已经开始“呼吸”了。那只是代码模拟的呼吸频率，每分钟二十次，和活人一样。
电梯门关上，数字跳动。B3，停车场。他走出去，车灯亮了一下。他发动引擎，驶出车库。城市的夜，没有风，只有路灯一明一暗。
他想，明天还要来。还要看着那两具躯体，一点一点变成她们想要的人。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