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桓茵在嫁来谢家之前,即便听说这位谢家公子是个浪荡子,但还是对自己这位夫君抱有一丝幻想,觉得他既会跳河救人,自然是个好人。
可现在来看,谢家这位大少,不仅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少爷!
盛桓茵甚至有几分怀疑自己梦境的可能性了。
就这样一个性子的人,日后还真能去当那造反的叛军?
罢了,左右日后都是要和离的,她就当谢衍峥是自己的东家,先忍过这段时间再说。
想通后,盛桓茵面无表情地接过谢衍峥手里的青石锦袍。
她从未替人穿过衣裳,手指有些笨拙,抖开袍子时差点滑落。
谢衍峥倒也不催,只微微张开双臂,垂眸地看着她。
他比盛桓茵高出一个头,盛桓茵不得不踮起脚尖,将袍子披上他的肩,又绕到他身前,替他掖好衣角。
男子服饰不似女子,盛桓茵第一次穿,还差点弄错了方向,手指又难免碰到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中衣,她甚至能感受到谢衍峥温热的体温。
在此前,她何曾与男子有过这般亲近,耳尖不自觉红了几分,又怕被他瞧出异样,于是硬着头皮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上动作。
这时,头顶传来声音:“腰带。”
盛桓茵又从衣架上取下白玉腰带,环过他的腰身,因着臂展不够长,几乎要贴着他的腰侧才能将腰带系好。
谢衍峥就那么站着,丝毫没有要动手帮忙的意思,任她手忙脚乱。
好不容易系好了,可腰带正面瞧着似乎有几分歪了。
盛桓茵咬了咬唇,踟蹰着上前一步,准备伸手去调整。
指尖刚碰到那枚玉带钩,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
“行了。”谢衍峥松开手,语气淡淡,“再摸下去,为夫可要收钱了。”
盛桓茵的脸腾地红了,仓皇后退两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石榴在一旁低下头,抿唇偷笑,不敢说话。
谢衍峥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走到铜镜前,自己抬手理了理衣领,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吧。”
盛桓茵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连忙跟上。
·
谢府比盛家还是大了不少,盛桓茵跟着谢衍峥绕过了好几个抄手游廊,这才赶到谢府正厅。
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谢家家主谢同合和主母钱氏均坐在主位上,下边坐着谢家各子。
钱氏身着一件绛紫色褙子,头上簪着赤金步摇,神色端庄,见盛桓茵二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嫡女谢衍晴坐在钱氏下首,一身鹅黄色衣裙,瞧着格外鲜亮。
她正低头摆弄手中的绢帕,余光瞥见盛桓茵进来,嘴角微微一翘,带着好奇的眼神开始上下打量盛桓茵。
谢衍晴的左手边坐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便是谢府正经嫡子谢衍昭。
小少年生得清秀白净,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案几上的果碟,见谢衍峥进来,眼睛唰地一亮,脆生生喊道:“大哥!”
说罢,又朝盛桓茵咧嘴一笑,规规矩矩地道:“嫂子好。”
庶女谢衍宁是另一房姨娘所生,她坐在最末座,见到盛桓茵,礼貌地朝她微微点头。
翌晨见礼没有大婚的流程繁琐,盛桓茵作为新妇,给公婆敬完茶,三叩双礼后收了红包,算是正式融入夫家。
礼成后,盛桓茵作为长嫂,又分别给谢衍晴、谢衍昭和谢衍宁三人送上了见面礼。
钱氏这才放下茶盏,慢悠悠地道:“昨夜都歇得好吗?桓茵初到府上,若有什么不适,尽管让人通传。”
昨日谢衍峥去了通房屋里的事儿早已传得阖府上下皆知,但凡通点人事的,都听得出来钱氏这话里话外的试探。
钱氏对谢衍峥这门亲事也是不满意的,她原先是替他相看了江宁知州府家的姑娘,谁知被一个从五品的庶女横插一脚。
谢衍晴抿嘴偷笑,又迅速收敛。
盛桓茵装作不知,垂眸温道:“回太太,歇得很好。”
钱氏狐疑:“真好?那为何鸳鸯被上……”
钱氏的目光在她和谢衍峥之间转了一圈,后面想再说什么,却被家主谢同合打断:“时间不早了,先用早膳吧,其他事稍后再说。”
而谢衍峥面色如常,甚至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众人移步膳厅,早膳已准备齐全,众人按照位分一一落座。
席间气氛微妙。
盛桓茵暂没看懂那些暗流涌动,便顾着自己吃。
早膳后,钱氏对盛桓茵道:“你既然进了谢家的门,有些长辈该去拜见。衍峥的生母柳氏住在西院,你一会儿去给她请个安。她虽说只是姨娘,但到底是衍峥的生母,万不可怠慢。”
“是,儿媳晓得。”盛桓茵应了。
谢衍峥放下茶杯,站起身:“太太,我一会儿带她过去。”
钱氏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
从正院出来,谢衍峥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盛桓茵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往西院走去。
一路上,二人依旧相顾无言。
谢衍峥走在前,盛桓茵跟在后,他步子走得飞快,也不等她,盛桓茵只得小跑快步跟着,顺便后头观察他的背影。
他今日穿着正式,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与昨夜那个故意逗她,又转身去找通房的男人判若两人。
盛桓茵想不通,他会冒险救她,也愿意娶她,却又花天酒地,新婚夜去通房处。
这谢衍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思虑间,耳边传来一声“到了”,盛桓茵移开目光,不再多想。
柳姨娘住在府西院,谓自“落梅院”,院门口种着一棵古梅,初春的天梅花早已谢落,独留苍劲枝干,瞧着不如别园春意盎然,却傲骨铮铮,别有一番意境。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便有丫鬟开口通报。
不多时,柳姨娘从里迎了出来。
柳姨娘瞧着不过三十七八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天青色罗衫,头上只簪着一支银簪,未戴其他首饰,她面容清秀,面色沉着,眉宇间竟有几分威仪,瞧着不像姨娘,倒像是哪家请来的女先生。
“衍峥来了。”柳姨娘的声音倒是温和,她目光先是落在谢衍峥身上,随后又转向盛桓茵,“这位便是少夫人吧?”
盛桓茵连忙行礼:“给姨娘请安。”
柳姨娘扶住她,“好孩子,快起来吧。”
她拉着盛桓茵的手,又看了谢衍峥一眼,“为何不招呼一声,我也好提前准备。”
谢衍峥淡声道:“不必麻烦,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柳姨娘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冷淡,也不恼,只垂首请两人进屋。
柳姨娘喜静,落梅院丫鬟仆从屈指可数,内室也陈设简单,没有繁琐冗余的装饰。
上首摆着一张平头条案,中间坐落一张四仙桌,四条矮凳,下首摆着两盆兰花,便是厅堂的所有摆设。
说是没有准备,可桌上已放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模样精致,显然是早就备好了的。
盛桓茵找着下首的位置坐下,却见谢衍峥未落座,而是亲自斟了一杯茶递给柳姨娘。
盛桓茵不由多看了他两眼,这人对自个儿亲娘倒是不错。
谢衍峥问道:“姨娘这几日身子还好?”
柳姨娘淡淡道:“嗯,好多了。服了前些日子你叫人送来的连翘,现下已经不再咳了。”
柳姨娘跟谢衍峥说话时,语气一板一眼,有些不像母亲对儿子。
而谢衍峥对柳姨娘,竟也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盛桓茵心中奇怪,明明是亲生母子,怎么这般生分?
“对了,芯儿,去把我的匣子拿来。”柳姨娘唤了丫鬟取来一个木匣子,递到盛桓茵手边,“算不上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也是一份心意。”
木匣子里装着一只碧绿的翡翠镯,瞧着晶莹剔透,饶是盛桓茵不懂玉,也明白应是价值不菲。
盛桓茵看向谢衍峥。
他不甚在意道:“既是姨娘给的,你便收着吧。”
得了准,盛桓茵起身,朝柳姨娘行了礼:“那桓茵便谢过姨娘了。”
柳姨娘将盛桓茵扶起来,“你这孩子,什么谢不谢的,快起来吧。”
谢衍峥喝了两口茶,忽然道:“上次说的棋谱一事,有几分眉目了,我已经派人去寻了。”
柳姨娘微讶,“当真?”
谢衍峥点了点头。
柳姨娘平静的脸上终是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盛桓茵猜测大约是柳姨娘爱下棋,不由也道:“姨娘是要找什么棋谱,不如我也帮忙去打听打听,我记得家父书房里也收藏着几本棋谱,或许我能去问问。”
谢衍峥和柳姨娘顿然没了声,二人对视一眼,一时间竟都语塞。
还是谢衍峥开口道:“不必麻烦岳父,我已经给姨娘寻到了,送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盛桓茵被人拂了面子,却并未不悦。
既然谢衍峥说不用那就不用吧,也省得她再花心思了。
话说到这,谢衍峥饮尽最后半盏茶,站起身抚平衣衫道:“罢了,该回去了。”
柳姨娘也跟着站起来,“行,你们忙。若得空,再过来坐坐。”
谢衍峥应了一声,双手抱拳朝柳姨娘行礼后,便提步朝外走。
盛桓茵一盏茶还未喝半口,连忙起身也行了个礼,跟上谢衍峥。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见柳姨娘竟还站在屋檐下,目送他们离去。
·
二人回到院中,谢衍峥还未进门便道:“我要出门一趟,晚上不必等我用膳。”
盛桓茵想起什么,问道:“明日……”
谢衍峥打断她,“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说罢,便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明日是她回门的日子,盛桓茵没来得及问出口,也不知他要不要跟自己一起。
石榴急切切地走进来,“姑娘,姑爷怎么出去了?”
“出去了才好。”盛桓茵长舒一口气,把那封写了一半的和离书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展开看了看。
“譬如连理”四个字歪歪扭扭地写在上面,她看了又觉得好笑。
她与他,从就不是一路人。
“石榴。”
“嗯?”
“你说,如果我要在汴京开一间铺子,需要多少本钱?”
石榴惊讶:“姑娘要开铺子?”
“小声点。”盛桓茵压低声音,“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哪天……”盛桓茵顿了顿,觉得还是先不将梦中事告知石榴,便改口道:“万一哪天谢家待不下去了,我总得有个营生。”
石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是姑娘,您哪来的银子?”
盛桓茵想了想:“嫁妆里有些,以前攒银子也还没动。凑一凑,应该够盘一间小铺面。”
“姑娘想做什么营生?”
“还没想好。”盛桓茵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株正抽新芽的海棠树,若有所思,“先看看,不着急。”
她转过身,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
石榴凑过去一看,见画的是一把刀的模样,刀身上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纹路,像花瓣。
“姑娘画刀做什么?”
盛桓茵顿了顿,将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里。
“随便画画。”她说。
石榴没再追问。
盛桓茵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认真罗列——
“嫁妆:银二百两,首饰若干,布匹若干,奁田百亩……”
“合计:约五百两。”
五百两,应是盘一间小铺面够了,但若要进货、周转,还是有些拮据。
而且若是全都投进去,万一赔了,她日后可就没有保障了。
她咬了咬唇,盯着纸上的数字发愁。
外头日头渐渐升高,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皱着的眉头上。
盛桓茵叹了口气,把纸折起来,和那封未写完的和离书一起压在枕头底下,唤石榴:“石榴,咱们出去走走。”
石榴有几分担忧:“姑娘,您是说出府?可这才大婚第二日,怕是不合规矩……”
盛桓茵说:“咱们低调些,不叫府里人知道,更何况我们又不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就去街上逛逛,看看有何营生可做。”
梦里谢衍峥谋反失败是在冬日,她虽不知晓确切时间,但看模样,只比现在的谢衍峥成熟几分,怕是就未来几年的事。
她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此之前将这婚给离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