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流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沈寄微从床上挖出来。
正用着早膳,便见一名丫鬟进门行了礼,低头说道:“娘子,王爷来了。”
沈寄微困得早饭都没空看清,只想快点吃完再偷摸睡会,原本垂着头一点一点地吃着饭,听见这话重复了一遍,脑子终于转过弯来,惊呼道:“嗯?什么来了,王爷……!他来作什么?”
“娘子这般,是不欢迎为夫吗?”李玄禔一席红衣,手中轻摇折扇,掀帘迈步入房中。
直到此刻,沈寄微才真正看清楚他的模样。
这五官倒是生的极好。
眉骨生得高,眼窝因久病的缘故略深,眼尾天然地微微上挑,一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懒懒散散的,却又莫名地勾人,薄唇翕合着说些轻佻的话,但这周身却满是疏离。
本该是一副张扬公子的装扮,可那惨白的脸,倒显得有几分诡异,像是妖艳的……男鬼。
但这底子确实不错,骨相也极好,入殓时得涂点口脂,补点腮红,增添点颜色会更好看些。
“娘子可看够了,可还满意为夫的模样?”
李玄禔见她一直看自己,眼神逐渐变得甚是怪异,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不由得出声打断。
“将就吧,不知道爷过来所为何事?”
沈寄微嘴硬道,低着头继续扒饭,忽地想到,抬起头,温婉体贴地说道:
“现在才二月,天还冷着,这扇子还是不扇为好,王爷还是要多多保重身体。”
感叹完自己的贤惠后,又抬眼瞥了李玄禔一眼。
腹诽到:若不是病秧子就好了,再练个好身材,他的头肩比也是不错的,可惜啊。
看来只有当寡妇,坐拥多多的财产,才能抚慰她受伤的心灵了,再养上十个八个的……
沈寄微想到不久后的日子,便想仰天大笑三声,又怕李玄禔觉察出端倪,只能硬憋着,可那嘴角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又在心里琢磨着,哎,怎么不快点?至多三天就好了。
该打该打,太邪恶了,太没人性了。
李玄禔此刻正在指挥着丫鬟添碗筷、增凳子,并没有注意到她,自然也不知他娘子心中的弯弯绕绕。
“昨夜娘子说的那番话,我觉得在理,所以今日回门,我同娘子一并回去,也好好拜访下岳丈大人。”
语毕,沈寄微来不及咽下嘴里的食物,便立即抬头看向李玄禔,满脸问号。
她就随口一说,他就随耳一听好了呀,当真做什么。
搁着凑啥热闹呢?
“娘子这是不愿为夫一同前去吗?”
李玄禔握拳放在唇边,一声咳得比一声严重,像是下一秒就要厥过去了。
她还是心太软,作为一名新时代三好青年见不得人这样,腿比脑子先动了,手也拍上了王爷的后背。
一边拍一边偷偷观察王爷,只觉他这模样,离咽气也不远了,随时要驾鹤西去。
若他脑袋上有个血条,现在应到还剩20%了。
这也意味着,她的守寡进度条有80%了,她想。
“怎么会?王爷愿意陪我一同回娘家,我高兴还不及呢。”沈寄微扯起嘴角,假笑道:“只是,实在是担心王爷的身体。”
“那便好,只是这一路,恐怕得辛苦娘子了。”
“这是自然。”
啊啊啊啊啊!
知道辛苦就不要让我辛苦了呀。
哎,算了算了,就当临终关怀了,做好了就能获得高额奖金了。
用完早膳,流云领着几个小丫鬟捧着妆奁匣子鱼贯而入,手指翻飞间牡丹髻便已成型,髻心插一只镂金九翟衔珠钗,髻后斜插一只金镶玉龙凤步摇,两鬓各压一枚点翠花钿。
桃红抹胸外罩着鹅黄素罗上襦,系上泥金菊花纹缘边绛罗褙子,再套牡丹花罗绛红大袖;
流云蹲身系好黛青百迭裙又披上云凤纹黛青霞帔,垂下缠枝花草玉帔坠,最后换上绛红翘头履,衣裳层叠,锦缎生光。
李玄禔坐在厅堂,喝着茶等沈寄微梳妆打扮。
门帘掀开,她从屏风后走出来,髻心珠钗的珠串正好垂在额前的发际线处,那珠子晶莹剔透,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握着茶盏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
他不是没见过她,大婚那日她穿翟衣戴重冠,像一尊端正的佛像。
而此刻的她,脂粉淡了,两道远山眉舒展柔和,一双杏眼狭长温婉,眼尾微敛,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轻抿着。
他忽觉得嗓子有些干,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她今日,比大婚那天好看多了。
沈寄微走过来,并肩出门。
裙摆扫过他的靴尖,他垂下眼,看到那枚玉帔坠,轻轻晃着,晃得他心口有些发痒。
————
今时已不同往日,沈宅摇身一变,成了沈府。
在沈寄微大婚前两日,举家搬进了这座官家赐的三进三出的宅子。
沈府的下人昨日便得了信,今日一早便在门口侯着,迎二姑娘回门。
现下虽已二月中旬,但仍春寒料峭,寒风吹过,下人们皆缩脖子耸肩,裹紧外套,女人们将手揣进兜里,男人们把手夹在腋下,或是插进袖管中,原地跺着脚取暖。
等了好一会也不见影子,嘴角也开始往下撇着,心中不免埋怨起来,几个婆子开始聚在一堆,嘀嘀咕咕的。
“这二姑娘莫不是,真当自己飞上枝头变成凤凰了?”
“嘁,她在府里做姑娘时,就没人拿她当回事,如今嫁的这郡王也就名头好听罢了,什么实权都没有,还是个病秧子,说难听点,和一个质子有何区别,还真敢回来摆架子?”
“要我说,人家大姑娘那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如今老爷也升了官,以后嫁的不比这个空壳王爷强?”
门房看见马车来了,连忙用胳膊肘了邻近的一个婆子,扬着下巴示意他们看前面。
待马车在府前停稳,沈大娘子的心腹孙嬷嬷忙堆满了笑,挤得脸上全是褶子,迈着小碎步迎了上去:“二姑娘可算是来了,大娘子一早便让小的们在门口候着。”
说着眼睛还猴急地向后瞥着,要不是为了体面,说不定都爬到马车前掀开帘子瞧了,“这姑爷……没跟着来吗?”
正说着,马车里便响起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沈寄微一听这咳嗽声都快PTSD了,来的时候她先进去了,坐了一会,正纳闷为何他还没上来时,他便也是这样。
她认命般叹了口气,转身又上去,便看见李玄禔像一只被丢弃的大狗狗缩在角落,靠着车壁,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银白狐裘大氅的毛领拥着他瘦削的脸,只露出小半张脸,衬得整个人又清又软,“娘子,下次可别再忘了为夫。”
沈寄微无奈地点头,伸手过去扶着他下马车,他也是当真不客气,跟没骨头似的倚在她身上。
“王爷。”孙嬷嬷对着李玄禔行了一礼,便引着二人往正堂走,笑吟吟地道:
“今儿一早夫人便起来张罗,就盼着您二位回来呢。王爷若是有什么不惯的,尽管吩咐老奴,老奴让人去安排。”
快到正堂的时候,孙嬷嬷压低声音对沈寄微说:“郡王妃,老奴多句嘴。夫人这两日身子不爽利,心里头也一直记挂着你,要是说了什么重话可别往心里去,到底是一家人,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沈寄微没理,搀着李玄禔一同跨过门槛。
待他站定后,上前半步朝上行了一礼,轻声道:“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说完,又侧过脸看了李玄禔一眼,解释道:“王爷今日精神还不错,便陪女儿一起回来了。”
沈文远闻言,连忙起身,躬身拱手道:“郡王亲临,下官未能远迎,实在失礼。”
沈大娘子也笑着起身,虚虚一礼,“快请郡王上座。天寒地冻的,您身子矜贵,怎好亲自走这一趟?这茶是今年新上的,若不合口,就让孙嬷嬷去换。”
李玄禔闻言才抬眸,轻轻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唇角噙着病弱的笑。
“大娘子可真是有心了。只是本王如今的身子,吃什么都一个味,倒是糟蹋了这好茶。”
说完又低咳了一声,将手炉往怀里又拢了拢,“不必换了,搁着吧。”
随即缓步走到客席上坐下,又低声道:“今日王妃回门,本王也不好叫她一人回来。”
沈大娘子笑容更盛,“郡王体贴,是这丫头的福气。只是瞧郡王这脸色又比前两日苍白了些,宫中可有御医来看过?妾身娘家倒是认识几个郎中,虽比不上宫里的,可看个咳嗽喘症,倒还中用。”
李玄禔冷声说了句,“不劳大娘子费心,小毛病罢了。”
大娘子笑容一滞,又看向站在李玄禔身旁的沈寄微,道:“这几日在王府可还住得惯?我和你父亲都记挂得紧,怕你年轻不知事,惹得郡王不快。”
沈寄微垂着眼,回道:“母亲放心,女儿一切安好,王爷对女儿也很好。”
还特意加重了“很好”二字,不劳您操心。
大娘子面上一僵,沈文远瞧见了立马接过话:“这就好,你既为王妃,便已不是曾经的沈家二姑娘了,一言一行,都要配得上郡王府的体面。”
“父亲教诲,女儿记下了。”
李玄禔又开始咳了,沈寄微连忙拍着后背给他顺气,大娘子关切地道:“郡王若不适,不如进里间歇歇。”
“无妨,坐片刻就回。”他摆了摆手。
“也好,郡王身子要紧,来日方长嘛。”沈文远干笑一声。
沈令仪躲在屏风后面,看着沈寄微的穿着打扮,恨得咬牙切齿,用力地揉着手帕。
这本该都是她的,沈寄微一个小小庶女,怎能穿的如此华贵?
又想到前几日娘跟她说的话,如今爹爹正值壮年,以后还会升官,哥哥们也在考取功名,未来也会入朝为官。
等那时候,爹娘再给她挑一门好亲事,比现在这个弋阳郡王不知好多少倍,一个将死之人,沈寄微嫁过去也是守寡的命,无依无靠的,最后还是要听沈家的。
这样一想,她心里便好受多了,调整了一下状态,掏出铜镜瞧了瞧自己脸色,由素兰搀扶着从屏风后走出来。
先是向父母请了安,又看向沈寄微,柔柔地道:“妹妹总算是回来了,姐姐这几日病得沉,未能送你出嫁,心里真是好生……过意不去。”
柔弱的笑,苍白的脸色,纤细地身姿,还真点病美人楚楚可怜那味了,装呗,这谁不会,沈寄微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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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盛装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