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替嫁冲喜

崇景十二年,二月廿三,是弋阳郡王大喜的日子。

上城街张灯结彩,敲锣打鼓,一派喜气洋洋。

轿夫抬着一顶朱漆描金的暖轿,行得极慢极稳,旁有随侍的太医和小厮。

轿帘半卷着,轿内铺着厚厚的锦褥,角落处还放着一只炭盆。

李玄禔半倚于轿中,头戴幞头,红色官服外披着大氅。

片刻后,他抬手以袖掩口,垂首低咳几声,苍白的脸上也多了几丝红意,好半晌才缓过劲来,遂又恹恹地斜倚着,又拢了拢怀中的汤婆子。

身后的迎亲队伍从街头排到了街尾,一眼望不到头。

街的两边也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

一个挎着菜篮伸长脖子一个劲地往前探的妇人道:“这弋阳郡王府办着喜事,真是好大的排场!”

旁边的接过话:“可不嘛,这弋阳郡王打小身子骨便不好,官家对他也甚是怜惜,不知这冲喜能冲得回来吗?”

“嘘——这话可不兴说,叫那郡王府的人听见了,可少不了你一顿板子。”

骑在父亲肩头挥舞着小手的幼童,高声喊道:“爹爹爹爹,这个花轿好漂亮,以后我娶媳妇也要坐这样的!”

书生则踮着脚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其中一人摇着折扇,酸溜溜道:“也不知这沈家祖上是积了什么德,一个八品小官竟攀上了郡王府。”

另一人瞥了眼轿中之人,赞叹道:“到底是弋阳郡王,病成这样还亲自出轿,这礼数是半点没缺。”

酒楼之上吃着茶点的富商官眷,居高临下,一位夫人用帕子掩着嘴,漫不经心道:“病成这样还出来撑场面,倒是难为他了。”

说罢,几个夫人便轻笑出声,一人嗤笑道:“冲喜罢了,若将今日这喜事办成丧事,那才叫人笑话。”

轿外人声鼎沸,又随轿子的前行缓缓褪去。

李玄禔懒懒地支着额角,听着周遭议论,看着这满目红绸,想着这满城喧腾,竟都是为了他的婚事,不由得轻笑一声。

再热闹又如何?今日一过,又都会散了。

今日这阳光也是刺眼得很,这般想着便阖上了眼。

须臾,轿身一顿,停了下来。

“王爷,沈府到了。”

随着轿夫的一声唱喏,轿帘被小厮完全挑起。

苍艾搀扶着李玄禔下轿,脚刚落在地面,李玄禔便又扶着轿子咳嗽起来。

沈文远早早便着公服立在门外,已等候多时,见郡王下轿便想立马去迎,见此情形就放慢了脚步,缓缓蹭过去。

听见不咳嗽了,他方才满脸堆笑,快步躬身行礼道:“臣沈某,恭迎王爷。”

“岳父大人不必多礼。”李玄禔淡淡道。

沈文远一面引李玄禔入府,一面暗自忖度着:按礼应有堵门环节的,奈何门第悬殊大,且郡王这身子也经不起折腾,还是将他快快送走为好。

幸而院小,从府门外到厅堂就几步路,不多时便到了。

李玄禔接过木雁,执雁入堂中,北面奠雁,再拜,遂退至门外等候。

城郊沈府内院。

“三姑娘,吉时到了,王爷已在门外候着了。”孙嬷嬷立在门口,躬身禀道。

屋内传来流云的声音:“劳嬷嬷提醒,姑娘已经装扮妥当,这便出来。”

沈寄微坐于妆奁前,细细端详着铜镜中的自己,久久未曾回神。

镜中人一袭朱红嫁衣,眉间一点花钿,衬得眉眼愈发清冷。

她却越看越觉得甚是荒谬——

从未谈过恋爱的她,如今在这古代却要结婚了,嫁的还是个郡王。

可真真是好笑。

幸好是个将死之人,料他也没那个心力纳妾。

不过,待他死了,做个逍遥寡妇也是极好的。

“姑娘,该走了。”

沈寄微微颔首,轻声道:“走吧。”

流云听及此,方上前盖上盖头,扶起沈寄微,和流珠一左一右跟在两边。

这俩丫头,还是因着她要嫁给郡王,大娘子才特意拨来做陪嫁的,撑撑场面。

盖头垂得很低,沈寄微眼前只剩一片沉沉的红。

在流云一声声“抬脚”“慢些”地提醒下,目光一直盯着脚上那双绛红翘头履,一步一步踩过青砖,穿过庭院。

来到前厅,俯身跪拜父亲母亲后,便上轿了。

鼓乐声复起,轿身轻晃。

沈寄微怔怔坐着,思绪随着那乐声,渐渐飘远了。

半月前。

她还是现代的一个入殓师。

在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便被丢弃到福利院门口,院长心善捡回来后抚养成人。

但她打小就调皮捣蛋,挨了不少棍子,最后勉强混了个本科,学了殡葬。

工作几年,累死累活攒了近一百万,加上炒股赚的也有小千万了,本想干完今年就辞职回去陪老太太,给她养老,也过过理想中的咸鱼生活。

可谁知,一朝腰斩,哦不,已经斩到膝盖了,一口气没上来就嗝屁了,再睁眼——

“这是哪?我不是……”

沈薇费力地睁开眼,入目便是低矮的茅草屋顶,还有几处破着洞。

右肩处传来一阵阵的钝痛,她慢慢支起身子,靠在床头,单这一个动作便耗费了大量力气。

她环视了一圈屋内,裂缝的土墙,屋里家具仅有一张桌子,两只板凳,一个小柜。

桌上放着一只灰褐色的粗陶碗,几块木板组成的门,很是简陋。

扎着两个小啾啾的女孩刚推开门,便看见靠坐着的沈寄微,眼睛倏地一亮,惊喜地喊道:

“祖母,祖母,姐姐醒啦!”

她一边喊一边向外跑,到院外,看见祖母,拉着祖母的手就往屋里拽。

“好……祖母知道了,知道了。妮儿慢点,祖母这身老骨头可跟不上你。”

在此间隙,沈薇也消化完了这疯狂涌入脑中的记忆。

结论先行,她穿越了。

对,这么狗血的事都让她给碰上了。

原身名沈寄微,寄人篱下的微末之人,这是沈寄微对她名字的理解。

生母名唤柳惜娘,本是母亲的陪嫁丫鬟,后来被安排做了媵妾,生她时难产而死,父亲怜惜她,便入了良籍。

父亲是个八品小官,还是母亲娘家用钱买来的。因此府内上下都是母亲说了算,她虽不苛待刁难于我,但也不会对我多有照顾,给一口饭吃,饿不死罢了,在府中如同隐形人。

不过倒也有几分好处,无人看管便也自由些。

十岁,便偷溜出府,混进大户人家做针线丫鬟,消失个几天也不打紧,无人发现。

十四岁时,阴差阳错成了组织里的杀手,执行任务时被对方暗卫所伤,拼死逃出来后因失血过多而死,倒在了村子附近。

行吧,既来之则安之。

以后她就叫沈寄微了,也是体验上古代生活了。

“姑娘,你可算是醒过来了。”老妇人抬手轻轻贴在沈寄微额头上,又号了脉,“都昏迷三日了。”

“是吗?这么久。”沈寄微甜甜一笑,又拱手道谢:“那真是多谢这几日奶奶的照顾了。”

“说这些。”老妇见她这豪迈地拱手,不禁感到好笑,继续道。

“那日我准备出门采点药草,见你浑身是血地倒在村口,便叫人把你给背回来了。老婆子我也只会点土医术,平时就给阿猫阿狗看看,看你身上的伤口众多,就寻思是不是失血过多,家里正好有止血补血的药,没成想还真给救活了。”

老妇人越说越得意,眉梢眼角都飞了起来,一屁股坐在窗边的凳上,身子也往前倾,一副要拉着她长谈的架势。

沈寄微赶忙开口道:“还是谢谢您能救我,没有您的帮助,我这命早没了。您的恩情我记下了,日后会报答您的。”

“不打紧、不打紧的,是姑娘你命大。”

在这歇了两日,伤养的差不多了,沈寄微便辞谢离开了,循着记忆找到了沈宅。

不过——

谁能来告诉她,眼前的狗洞是怎么回事?

沈寄微看着墙角被杂草掩住的洞,陷入了沉思,她真的……要从这里进去吗?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面子还是蛮重要的。

犹豫半晌,环顾四周,见无人后,沈寄微方才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往里拱,活像只大青虫在蠕动。

钻进去后,她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上下蹦跶两下,抖掉身上的灰。

人嘛,还是要灵活变通,没人看到即没做,面子就还在。

此时天刚黑,沈寄微边走边打量着沈宅。

狗洞附近杂草丛生,一看就没人打理。再往前走是厨房,拐进去顺了几块府里晚上吃剩的糕点,又往袖中塞了一块,便背着手,踱步出了厨房,四处溜达着。

院子不大,两进两出,沈寄微逛得悠闲,活像一只巡宅的猫儿,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凡是能下脚的地方,都要去踏上一踏,凡是能推开的门,都要进去看上几眼。

不多时,沈寄微便到了自己的院子。

院门挂着枯白泛黄的艾草,风一吹便簌簌掉屑,她怀疑伸手去摸一下,便会化成齑粉消散掉。

她掩住口鼻推门而入,抬手扇了扇扬起的灰尘,入目便是一棵干枯的老槐树,树的下方是一张石桌,桌上堆满落叶;中间铺了些碎砖,砖缝里冒出几株营养不良的草;右边则堆放着一些杂物。

屋内甚是简朴,一床,一桌,一柜。

桌上放着半拉铜镜,旁边搁着半盒胭脂,她指尖轻按,胭脂硬得像块石头,看来许久没用了。

哎,来都来了,先收拾吧。

这一收拾,五日便从指缝间溜过去了。

小院也终于像个样子了,沈寄微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心想我可太勤快了,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她站在院门欣赏着近日的成果,为了给院子增添一点的颜色,还特意去郊外找了几株鲜艳的花,种在了槐树下,余下的便放在石桌上,下午去捡个花瓶插着。

正这般想着,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二姑娘,大娘子请你去正院一趟。”

小院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位客人。

可惜,沈寄微还没看清来人,她便转身走了,现在也只能含泪目送她的背影。

“得,那我便亲自去看看吧,会会那大娘子。”

沈寄微低头整理了下衣裳,这些日也把这宅子里里外外摸透了,各个院落在哪还是知道的,便抬脚迈步径直走向正院。

一面走,一面在心里琢磨着:前两日来了圣旨,父亲因救驾有功给升了官,还给嫡姐赐了婚;这个时候府里不应该忙成一锅粥吗,叫我一个小透明过去干什么?

“母亲。”沈寄微根据电视剧里学的姿势行了一礼,便垂首立在门边了,安静得如同一只鹌鹑。

这真不怪她,这架势还是很唬人的,比小时候院长拿着棍子追着她打吓人多了。

“叫你来,是为赐婚的事。”

大娘子端坐于主位,低头啜了一口茶,也不去计较这四不像的礼,淡淡道:

“前些日子,宫里降了旨,给大姑娘和弋阳郡王赐了婚。偏她身子不争气,现下还病着,但王府那边不能久等,我便和你父亲商量,这婚事由你替她去。

但你且记着,这是你大姐姐让给你的。

若不是她病着,哪里轮得到你?以你的出身,嫁入郡王府,这乃是极大的高攀。

到了王府,要处处恭顺,时时记着你的身份,别辜负了家里,也别枉了你大姐姐得一番心意。这几日,好生学学规矩,别丢了咱们家的脸面。”

“女儿知道了。”

“下去吧,我也乏了。”

沈寄微回到院中,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拨弄着花,嘟囔着:“不愧是当家主母啊,这说话一套一套的。这不摆明了是那沈令仪不想嫁给那病秧子冲喜,昨天我看着不还好好的,还说什么重病,我看八成是装的,却说得像我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她学着大娘子的样子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学着她的语气重复着“偏她身子不争气~”。

咦惹,沈寄微撇了撇嘴,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随即又趴在石桌上,脑中天马行空地想着。

郡王,那应该蛮有钱的吧?

听说快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死,这个国家应当没有陪葬这一说吧?

那什么夫人,她丈夫也死了,她现在不也好好的吗,应当是没这讲究。

性命攸关的大事,她又细细回忆了一下,确认没有陪葬这一说了,方才嘿嘿笑出了声。

这样看的话,嫁过去也挺好的。

他早早死,我早早当寡妇。

早早死,就少少地用东西,我就能多多地继承遗产。

没想到现代没完成的事,在这个时代完成了。

就是不知道老太太现在身体怎么样了,哎……

“郡王府到——”

外面一声唱和,也将沈寄微的思绪拉了回来。

下轿后,她手中被塞了一段红绸,应当是同心结牵巾。

另一端则在李玄禔手中。

二人跨火盆后,款款走入厅堂,拜堂礼成。

“送入洞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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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替嫁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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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怎么越病越缠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