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吉日,喜轿抬着柳云裳出了柳府,又入了崔府。
喜庆喧嚣从天光微亮持续到了月上柳梢,宾客离席,崔府一时沉寂。
喜房内,柳云裳端坐鸳鸯榻侧,放在膝上的双手不由得反复捏紧又松开。她知新郎就在门外,可左等右等,他却迟迟不肯踏入喜房。
她一时两难,若让人去请,夫君定然更加不悦,指不定还怪她耐不住性子。
可若不去……误了吉时,那可是要触霉头的。这如何使得?她可是要与夫君恩爱和美一生的。
柳云裳抿了抿唇,犹豫了瞬,细腻莹白的纤指轻轻挑起盖头一角,露出的半张脸犹如初绽的荷,浸润着晨间晶莹的露。
她轻声吩咐:“去请夫君。”
“是,小姐。”丫鬟刚要迈步去请,房门“砰”的一声被人用力推开,夜风裹挟着月夜微凉,吹得满室红绸轻轻晃动。
新郎崔凌熠被两名小厮半劝半架着送入喜房。他身姿挺拔,锦衣玉冠,眉眼带着崔家旁支嫡子与生俱来的明艳傲气,一身天之骄子的张扬尽数显露。
模样生得倒是极好,可眼底只剩一层淡漠疏离,寻不到半分新婚该有的温情。
此刻他被两名壮实大汉架着入内,挣扎中衣冠已乱,方站定,一脚便踢出,哪知身形踉跄险些摔倒,好不狼狈,配着他气鼓鼓的脸,透出几分滑稽。
他猛地甩开两名下人的手,语气凌厉:“滚!谁给你们的狗胆,敢捆着本公子?还不快松开!”
下人不过奉命行事,见人已经进了洞房,哪里还敢再惹怒主子,虽没惹主子也怒了。二人连忙给主子松了绑,连声告罪,恭敬退到门外。
崔凌熠转了转微疼手腕,盯着那两人的背影:“不知死活的东西,明日再找你们算账。”
他复又抬手指向屋内喜娘与柳府陪嫁的两名丫鬟:“还有你们,全都给我滚出去。”
“可是公子,这合卺酒还未曾敬过……”喜娘端着托盘,脸上堆砌的笑意瞬间僵住。
柳云裳只觉额角隐隐发胀,本该和和美美的新婚之夜,火药味竟如此浓重。不等崔凌熠继续发作,她先柔声开口:“都退下吧,一切听从夫君的。”
两名丫鬟自小跟着柳云裳,哪里舍得小姐受这般委屈,本还想再劝。
喜娘与二人互相对视几眼,摇了摇头。丫鬟撇了撇嘴,心疼地看着小姐,躬身行礼后,与喜娘一同退出房间,却是竖起了耳朵,仔细听房中动静。
房门应声合上。
若是平日,柳云裳这把清甜柔和的好嗓子,定能叫崔凌熠听得心尖微动。可此刻他满心郁气,只觉得这声音聒噪烦闷。
崔凌熠一声冷哼,字字如绽开的火星,噼里啪啦落下:“你们柳家背信弃义在先,如今又上演这出李代桃僵的把戏。柳云裳,你我成婚,不过是崔、柳两族各取所需的交易。是宗族敲定、长辈应允的宗族联姻,无关情爱,更非我本意。往后你安分守己,守好崔家媳妇的本分就够了。不必对我心存妄想,更不要奢望得到半分真心。”
柳云裳沉默不语。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若是针锋相对,免不了一场争吵,**一刻用来争吵岂不浪费?况,她方才已知他口齿伶俐,她自认争辩不过。
从前在柳府,她与嫡姐为数不多的几次争执,次次都以她落败收场。往往事后静下心复盘,她才能想出得体回击的话语,不至于落于下风。
后来她寻到应对之法,只要保持沉默,便能逼得对方情绪失控。就像嫡姐每每被她无言对峙,最终都会失态哭骂,气急败坏地拂袖离去。
她私下觉得,这便是以静制动。眼下,她故技重施。
不过,崔凌熠骂红了眼,显然她息事的做法并不宁人。他只觉得自己一番话竟被她全然无视,怒火更盛:“我只听闻柳二小姐其貌不扬,怎么,难不成还是个哑巴不成?”
在崔家,从来没有人敢这般轻视他。
他刻意用“听闻”二字留有余地,已是给足柳云裳体面。可他心里是清楚她的真容的。
去年春宴远远见过一面,彼时她满脸红色疹子,丑陋刺眼。那时他还与好友打赌,日后谁若是娶了她,定要被旁人笑话祖宗十八代的。如今一语成谶,他只恨不得去祠堂跪拜谢罪,原谅他这不肖子孙。
又丑又哑?是在说她吗?
柳云裳被他劈头盖脸一通斥责,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才发觉他指责的每个字都在喊冤,只因她既不丑,也不哑。
母亲常教导她,夫妻相处,忍让包容必不可少,她深以为然。母亲便是靠着口腹蜜剑、八面玲珑的手段,牢牢稳住父亲,在柳府站稳脚跟。
她思忖片刻,决定效仿母亲,先主动示好缓和气氛:“夫君,你我之间定是存在诸多误会。不若将盖头揭开,我慢慢同夫君细说。”
她一声一声唤着夫君,清脆嗓音不断传入崔凌熠耳中,叽叽喳喳如同百灵鸟般,只让他愈发烦躁,只怕是浑身上下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副嗓子。
崔凌熠立在距离床榻数步之外,目光不经意扫过她。无意中窥见端坐榻侧之人身段轮廓,玉峰高耸,纤腰盈盈一握,曲线玲珑。饶是看不见全脸,身段已是难得。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一滚,心底烦闷更重。面色愈发阴沉,鼻腔里溢出一声闷哼,心底几乎要脱口拆穿她。
分明是在撩拨于他!偏他不吃这一套。
“盖着吧。”他语气沉沉,心底暗自盘算,若是迟早要圆房,盖头遮住面容,烛火一灭,不必看见那张脸,勉强还能接受。
柳云裳不知他心中弯弯绕绕,抬手本想掀开盖头。她与他并非全然陌生,却也只见过一面,幼时她失足落水,不通水性的他毫不犹豫跃入湖中救她。怎么年岁渐长,性子也跟着大了?
只是她不愿继续激怒对方,便温顺应下:“嗯。”
崔凌熠依旧面色沉沉,并未因她的顺从心生半分柔软。
柳云裳垂下眼帘,长睫轻轻颤动,声音轻软温顺,没有半分辩驳之意:“夫君,我明白的。夫君若是嫌弃,盖头便不揭了。只是合卺酒总该饮下,图个吉利圆满。”
她早已习惯收敛自身情绪。母亲教她琴棋书画,也教她女子以柔顺立身,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羞怯与傲骨,长久以来都被她刻意压制。
崔凌熠脚步一动,靴底踏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怒气。转瞬,一双黑色锦靴便落入柳云裳视线之中。随即一杯酒递了过来,那意思不言而喻。
崔凌熠一饮而尽。柳云裳双手举杯浅酌了几口,那点酒才见了底。
见崔凌熠转身,柳云裳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一把扯住他的袖袍:“夫君,你要走吗?还、还没完呢。”
崔凌熠被她气笑了:“你是木头,还是石头?眼下这般情形,你……这么想洞房?”
好端端地怎么又骂人?柳云裳心头一紧,暗自反思,自己哪个字又惹到他了?她不过想问盖头是否由她自己揭开,这也不行?
她脑中飞速盘算,到底该用何种语气、何种神态,才能稍稍平复夫君的怒火。
不过,方才他说了什么?洞、洞房吗?她蓦地脸有些发烫,指尖无意识相触,细细点蹭,一双素手轻轻来回搓动。
闺房秘事,府中嬷嬷特意教了好几回。柳云裳心里头那点隐秘的期待忽而变得有些羞涩起来。若他愿意的话,她自是乐意配合。
下一刻,她身子骤然一轻,被崔凌熠打横抱起,随即重重落在柔软的喜榻之上。
上方传来他俊朗却别扭的声音:“盖头不许揭开。”
柳云裳茫然轻应:“嗯?”
崔凌熠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不得不承认,只要遮住面容,单看身段轮廓,确实别有一番风韵。他沉默片刻,抬手,一层一层,缓慢褪去身上繁复厚重的喜服。
他的气凭什么他一个人受着?他打定主意,今夜便就违背一回本心,叫柳家无从指摘,叫柳家自惭形秽。
柳云裳红绸覆面,心思也跟着恍惚,不确定地小声询问:“夫君……是打算与我圆房?”
“不是你方才说礼数要周全?”崔凌熠只觉得口干舌燥,酒意隐隐上涌,“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柳云裳听出他话语里例行公事的冷漠,心底掠过一丝酸涩,可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夫君愿意与她圆房,至少说明他没有彻底厌弃她,愿意履行夫妻本分。
“不劳夫君,我自己来便可。”柳云裳摸索着去解衣裙。视线被盖头遮挡,行动不便,指尖止不住微微颤抖,动作笨拙迟缓,折腾许久,始终没能解开衣带。
崔凌熠本就对这桩婚事、对她这个人满心抵触。此刻见她拘谨木讷,连件衣裙也解不开,顿觉毫无半分风情,心底最后那点耐心也彻底没了。
他暗嘲,自己方才定是鬼迷心窍,才会生出与她欢好的念头。
眼底漫过厌弃,他干脆转身,褪下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之上,语气凉薄刺骨:“罢了,你自己就寝罢。被你磨得半点兴致都没了。”
话音落下,他翻身下床。看着门外蹲守的身影。他轻盈一跃,从屋顶的天窗飞了出去。
偌大的新婚喜房,瞬间空旷下来。满堂喜庆红绸,反倒衬得床帐之内,一片冷清。
柳云裳的心也跟着冷了。这门天降的亲事甚是合她心意,却不合他心意。他想娶的,本就是柳家名动苏州的嫡长姐,而非她这个昨日才仓促顶替、籍籍无名的柳家庶女。
细究起来,理亏的是他们柳家。她那嫡姐胆大包天,早与苏家公子暗通款曲,她在府中也是撞见过几回的。直到腹中胎儿已快要藏不住,才向身为苏州知府的父亲坦白一切。
按常理,不过一桩婚事,退婚便可了结。
可柳家根基深厚,父亲坐拥苏州知府之位,祖父虽已致仕,曾身居内阁,朝中人脉尚存。京城崔氏乃是名门主脉,繁盛滔天。而她嫁的这苏州崔氏,仅仅只是崔家旁支,依附主脉,说到底只是旁枝末节。若是嫡姐下嫁,是崔家高攀;可换成她柳云裳,庶出身份,生母从良之前乃是歌姬,这下便成了她飞上枝头。
崔家一面嫌弃她出身低微,一面又舍不得斩断与柳家这桩互利姻亲。而柳家想借势攀附京城崔氏,亦无意退婚。这才临时决定由她这庶妹替嫁。
说来可笑,她身上的嫁衣还是照着嫡长姐的身量做的,面料乃是崔家特意送来的御用之物,崔家说了,那是陛下给主家家主——那位内阁首辅的恩典。
所幸她与嫡长姐身量相差无几,可到底柳云裳胸更丰腴,腰肢更细,臀部也更挺翘,这嫁衣穿在她身上,并不合身。
天色沉暗,夜色浓稠如墨。
屋内昏暗朦胧。柳云裳靠着床头静坐许久,委屈与茫然层层叠叠,倦意沉沉袭来,她缓缓阖上双眼。
意识迷糊间,脚步声响,有人缓步走近。
一帘之隔,来人立在暗处,深色衣摆垂落,布料沉敛华贵,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凛然气息。
“夫君?”柳云裳缓缓睁开双眼。
低沉磁性的声线裹着一丝极淡的不悦:“你是谁,为何会在此处?”
柳云裳心底积压整夜的委屈瞬间破防,软软着几分鼻音的酸涩:“我是谁?夫君,你何故说这样的话来噎我。你方才说我是木头、石头,是嫌弃我不解风情吗?”
她也是头一回成婚,嫁衣繁复难解,她不过就是解得慢了些,何至于惹得他气恼离开。她越想越委屈,负气抬手解衣。
柳云裳一番说辞听得男子云里雾里。不过,他素来能忍,倒是要看看她到底意欲何为。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素来古井无波的脸,变得生动又复杂。
红鸾帐内,一截藕臂伸了出来,一根莹白玉指勾住红色丝绸小裤,下一瞬,飘飘然落在了地面。
“夫君,那这样……可讨得你欢心?”
男子喉头骤然收紧,眸色愈发幽深暗沉。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拂开了红鸾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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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婚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