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当时,蔺邵没有进东屋院子同崔玦谢瑞远争辩前事,连原先要同几位朝廷文官商议到赵国盘桓对策的事也被搁置。

他默然回了下榻的西院,将自己关在屋中颇久,给崔洮书信中的那句酸话,便是在这个时间里添到了原先几乎写完了的家书中。

“自汉以来二嫁盛行,遂若我有不测,夫人不必拘泥,可择良婿再嫁,你那谢家四哥哥便很好。”

蔺邵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写下拱手相让的话,中原河山分毫不让,大梁国土拼死抢回,他一个寸土必争分毫必较之人竟然轻易说出自己会死而又能容许妻子再嫁的话,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或许是因与她的婚姻无甚情感却是利益居多,抑或是因这次江都防洪捉襟见肘他对与世家的合作不免心寒,再抑或......可能他私以为崔洮会因为他一句无厘头的酸话解释一番,譬如她会回信说她敬仰蔺家将门绝不会随意弃了蔺家,譬如她既嫁了他便矢志不渝不会再想旁的人,譬如她就只说一句好话祝他平安顺利......

然一个月下来,蔺邵没有等到崔洮一封回信,她现在过得如何,他还得从常桓的来信中抽丝剥茧了得一星半点儿,瞧着早就把在外拿命抗洪的丈夫抛到九霄云外,更不要说在意他说的一句酸话。

也是也是,便连她那大哥都说,她是个理智之人,与他结合全为他手上那点子兵权,指不定用完就要弃了,现如今他因着水患被束在江都,世家弟子却寻机回往金陵躲在,这后事还不知待如何,她又怎会在此时此刻浪费心思在他身上讨他欢颜?

......呵,她最好不要有事求到他的头上。

崔洮当然不知她懒得争辩没有回信的举动叫蔺邵烦扰了这么多,更不知那人也同她一般着了相,她是想着周身清净自做自活当个典范主母便罢,但那人却想纠缠不休牵绊羁深让她不得不低头寻他求他。

这日,崔洮依旧出府会客顺道打探朝中消息,她去的是谢韫芝家王府。

王家二少爷王崇这回也在江都抗洪之列,与文官不同,他此行作用颇大,是领三千的府兵随行支援定远军兵力,修筑巩固堤坝,疏散百姓,重建房屋。

谢韫芝对丈夫终于能从朝廷领到一件体面的差事而深感欣慰,至要紧是,那王崇这么一去江都,自然也就没得在金陵风-流快活私下和姬妾成日玩闹。

谢韫芝心情好,人的气色也跟着好起来,更恢复了些从前的健谈之状,隔三差五会约了崔洮到府上赏花小叙,两人一聊就是半日。

然这一次,崔洮按约到那王府,又被请到了谢韫芝的院子,却等了大半时辰,从来早到的谢韫芝还不见人影。

“劳嬷嬷转告,若二少奶奶有紧要事儿脱不开身,那我下次再来拜访。”崔洮起身同守在院子里的嬷嬷说。

崔洮发现了,今日谢韫芝贴身的侍婢嬷嬷是一个也不在院子里,却是些生脸婆子留守在这儿,想来必是府上出了什么大事需得韫芝姐姐紧着去处理,既如此,她干候在这里不是个办法,倒不如下回再来。

可嬷嬷却再次开口拦人,“劳侯夫人再等等,我们二少奶奶一会儿就该过来了。”

崔洮听得蹙眉。

这样的话这位嬷嬷今日说了不下三五遍,可韫芝姐姐却始终没有出现,若问起缘由,那嬷嬷又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叫人好生疑惑又莫名地担忧。

崔洮看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再晚只怕那徐太医又要来府上给婆母诊脉了,她不好再在外头耽搁。

于此,崔洮这回倒算坚决,“还是劳嬷嬷带路罢,侯府尚有余事我不便在此耽搁,今日失约改日我必再登门向二少奶奶赔罪,届时亦会为嬷嬷美言几句。”言罢,也不真的劳这位生脸嬷嬷带路,崔洮便领着金珠银钏轻车熟路往王府外走。

那嬷嬷自然拦不下崔洮,而崔洮很快便在角门上了侯府马车。

因着来王府这一趟没见上谢韫芝叫人心里很不踏实,崔洮又惦记着徐太医为婆母请平安脉的事儿,她便吩咐了车夫赶马快些,好早些回到侯府。

却不曾想,前马在赶,后马在追。马车拐过侯府前街巷子时,那车夫猛地一“吁”,车里崔洮瞬息歪倒在金珠怀里,而外间则是一瞬刀剑铿锵出鞘的声音。

金珠掀了半边帘子去看,“什么人?胆敢拦侯府的车驾?”

“七姑娘,是奴啊。”一道沙哑且疲惫的声音在外头喊道,“福伯——”

崔洮听罢一愣,与金珠四眼一接,便紧着从金珠圈护里出来,蹿了身掀开门帘往外看。

福伯花白的头发零落许多,满脸的褶皱更是堆叠出焦灼的苦相,一双眼睛几乎要哭出来,急吼吼地盯着崔洮看。

福伯是父亲的近身长随,少说也跟了父亲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却还能有什么事情叫他急成这般模样?

“可是父亲......”崔洮首先想到家里出了大事,却又不敢直言,仓皇间下了马车挥退防守侯府士兵,将福伯扶好,欲言又止。

福伯只是摇头,还喘着气,好容易得口松快,也不敢耽搁,才道:“是五少爷。”

他匆忙交代主子的话,“老爷请侯夫人尽快回崔府商议对策。”

却原来,几个在江都的文官商议,既然抗洪无所进展不如先行回金陵再谋后事,于是,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的文官便借着王崇和王府三千府兵的护送就踏上了归途,而只留蔺邵和定远军驻守江都,一则定远军守在溃乏的堤坝旁可随时应急,二则他们在民心才能定这些文官才能走。

这听起来就很不占理也很叫人不忿——世家子把名声拿够了,便把危险留给别人自己逃之夭夭......

但可巧,因着水患的缘故,长河一带官民疲于奔命,整日地想着防洪,却就疏漏了地方管理边防管理。也不知怎的,就是在舟山那一带,竟又起了匪祸。

王府的府兵个个吃得油头滑面,从未真正打过硬仗,却哪里抵得过亡命之徒。三千府兵全军覆没,回程的文官则全被贼子扣押。那些贼子放言,要朝廷半月之内拿万石粮草去舟山山上换人,否则便要杀了这些个文官祭天。

而这些文官里便有崔洮的亲哥哥崔家的五少爷崔玦......

崔洮听完事情来龙去脉,沉默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父亲先前可知晓阿兄要弃了侯爷,同其他几位兄长一道回金陵?”

这话是对高座上的崔成和说的。

她的心目中,阿兄即便会弃了蔺邵回金陵,也断不会不管不顾水患和百姓死活。他本不应该和其他几个文官一道回来,也就不应该陷入无妄之灾。

果不其然,崔成和踌躇几下,说:“玦儿来信奏折均未提及要提前回金陵一事,倒是明里暗里说过如今这般靠着凡人-肉-体去堵那水患不是办法,必要寻找旁的出路。”他沉吟半晌道:“也许他早早存了回金陵寻法子的念头。”

“回金陵能有什么法子可寻?”崔洮断然道:“他法只在上游赵国,只有从上游泄了洪水压力下游才能得救,先前父亲不是已经同女儿探讨过此策,而您又说阿兄也是这般想做亦勠力在上游寻找解决之法,不是么?”

崔成和沉了声,没有说话,只交叠双手支在唇边一动不动,双目亦定定看着面前长河沿岸地图。

崔洮一愣,心中立即了然。

父亲起先就有些瞻前顾后,怕即便在上游泄了洪水压力也解不了下游的水患,又怕贸然动用上游赵国境内的矿藏劳工凿新渠既影响挖矿进度又要惊动赵国官府。

所以,父亲最后大抵没有采纳崔洮的意见允阿兄传书梁国境内几个崔家矿藏支援防洪。

如此一来,那江都的水患不得解,情况愈来愈糟糕,只怕单单凭蔺邵带去的一万人马和新招的民兵都已不能控制水患,也便有了世家子弟逃窜又被俘虏的后事......

崔洮心思百转,一时心里竟想大斥一句父亲糊涂了顾此失彼。然教养及对父亲的尊敬使她按捺心头的大逆不道,深深呼了口气,才缓缓从座上起身,缓步趋近那高座,轻声说:“父亲为着赵国境内旷业不管下游,却忘了长河下游船业也有半数是属我们崔家,这些船只出海走商,也涉崔家小半数进展,那水患再这么耗下去,船业损失只怕十个矿藏也补不及。”

“父亲。”她终是说了一句重话,“您就不能为着大局想一想么?”

“你说的什么话?”崔成和几乎被女儿指着鼻子说出决策失误,面上无光,当即拍案而起,“为父如何就不顾全大局了?定远军能在江都招兵买马拖住水患,水患一过,便就皆大欢喜,哪还需得什么上游下游联通?”

他厉喝:“我又如何得知他那些兵如此不顶用,连个水患都挡不住?”

崔洮听罢大骇,“**尚可人治,天灾又如何靠人去倒反?阿兄送回的河堤图纸水流大势皆早已言明以身堵水是与天斗的负隅顽抗,父亲不为那些不计较性命危险保我江淮以南的兵民惋惜,却道他们无用。”

她声量已不自觉地拔高许多:“父亲,这就是您教女儿的爱民之道吗?”

清亮的声音在屋内逡回,尔后是一片寂静。

崔洮听见自己快速说话后急喘的呼吸声音,又看见父亲目若铜铃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终归,孝与敬占了先,崔洮放软了语气,慢慢吐-出一句话来:“父亲,这水患的局是一定要破的。”

唯有破了水患之局,长河上下才能熨帖,百姓才能安定,官府才能腾出手去管顾民生,甚至才能从百姓手中借齐粮草或集齐民愿将阿兄从舟山换下来。难道还指望国库空虚的梁国半月之内调出万石粮草吗?

可崔成和却又驳了崔洮:“现如今还如何破局?你阿兄都不在江都了,谁来同赵国那边的工头对接?”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水患的问题,是要先救出你阿兄。”他道:“定远军七万驻守寿阳,若要就近调度万石军饷轻而易举,若要发病剿匪也是不难,为今之计,只要他愿出手相帮,你阿兄便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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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嫌我太高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