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数月相守,悄然磨平了梁砚初为俘将的戒备疏离,也填满了苏宸清冷寡淡的军旅岁月。二人朝夕相伴、温情缱绻,这份隐秘深情热烈难掩。
停战之后北境无战事,苏宸却接连两月推脱回京诏令与朝堂例会,以军务为由滞留北疆。反常之举,终究勾起了京城的疑心。
长公主一生矜重体面,育有两子。次子温顺守礼,早已婚配生子、安稳任职,稳稳承续家族香火,让她全无子嗣传承的顾虑。而长子苏宸,是她半生最引以为傲的荣光——年少理政平弊,弱冠领兵定乱,二十二岁总揽北境军政,是朝野公认的皇室标杆、天纵奇才。
也正因如此,苏宸的反常更让她难以容忍。她即刻遣人暗探北疆,传回的密报令她勃然大怒。
世人称颂的铁血亲王,荒废军政、搁置公务,日日围着林国败军降将梁砚打转,悉心陪伴、亲烹羹汤,万般迁就、百般缱绻。她用来撑持皇室颜面的顶尖爱子,竟为一介敌国俘虏,自降身段、沉溺私情。
长公主本以为苏宸终于开始谈情说爱了,这是好事儿。但是没有想到苏宸竟然像动了真心。对一个敌国男人神魂颠倒,这是长公主无法接受的。
驸马阅罢密报,神色沉凝,当即传下公主府家令,勒令苏宸即刻归京。
北疆营帐内,苏宸看着凌厉的家令,心知风波已至。他素来通透,深知母亲怒意从不源于无后,而是恼他自毁人设、贻笑天下、折损长公主府威仪。可梁砚是他隐忍三载的执念,是此生唯一的心动,他半生恪守忠孝规矩,唯独不愿对此情让步半分。
安顿好北疆事务,苏宸临行前叮嘱梁砚安心等候,孤身踏上归京之路。
阔别半载的长公主府气氛肃杀,正厅之内无一人仆从,压抑怒意扑面而来。
长公主开门见山,厉声质问二人关系。
苏宸躬身坦然应答:“母亲,他是我心悦之人。”
“荒谬!”长公主语声凌厉,“他是敌国俘虏、一介男子!你身为亲王主帅,荒废功业、沉溺私情,罔顾礼法体面,简直荒唐透顶!”
面对母亲的连环问责,苏宸温顺听训,却分毫未有悔改之意。半生功过名誉、世人流言评判,他从未放在心上,唯独放不下梁砚。
僵持之间,苏宸俯身跪地,诚恳请谅此生唯一一次任性。
一旁的驸马冷声定调,欲直接处置梁砚、斩断孽缘,逼苏宸收心归位。
话音未落,苏宸周身气息骤冷,跪地昂首,字字决绝:“他分毫不可伤。”
他坦然坦白,此非一时新鲜悸动,而是此生非他不可的执念。他半生不负家国亲长,唯独此生情爱,誓死不相负。
长公主又怒又气,却因有次子兜底、家门无虞,无从以断嗣传承施压,终究只是气恼长子自毁前程、败坏门风。争执陷入僵局,苏宸以妥善安置为由缓退,长公主终究按捺不住,入宫面圣控诉。
紫宸殿内,皇帝听完始末,心境通透淡然,毫无震怒。
此事终究是家事私情,无伤国本。皇帝心中早有定论:不追责、不惩处、不公开、不讨论,只和稀泥平息风波,既保全皇姐颜面,又不逼反得力忠臣。
随后他传旨,召二人入宫觐见。
苏宸赶回北疆告知梁砚风波,邀他同往皇宫。梁砚坦荡从容,全然无惧天颜问责,有苏宸相伴,风雨皆可安渡。
紫宸殿肃穆压抑,梁砚立身殿中,俘将之身却风骨清正、不卑不亢。
皇帝居高临下,质问苏宸荒废公务、忤逆亲长、罔顾礼法之过。
苏宸坦然领罪,却坚定护住本心,直言此生不负梁砚、至死不悔。
长公主见状再度动怒,请旨杖责梁砚、断绝牵绊。侍卫应声上前之际,苏宸骤然起身,以身筑壁、挡在梁砚身前,无声昭示誓死相护的决心。
满殿死寂,无人敢动。
苏宸回头看了两眼梁砚,苏宸眼里的梁砚脸色惨白、浑身僵硬。
苏宸皱了皱眉,低声说道:“对不起。”
梁砚本来神情焦虑、尴尬无措,听到苏宸的话,竟然轻轻地笑了。
苏宸心想:是我对不起梁砚,此行对梁砚又有何必,是我不稳妥。
皇帝静观良久,彻底看透苏宸心意——强行拆散只会逼得忠臣离心、徒生祸端。
最终淡淡落旨,一锤定音:私德小节不予深究,苏宸往后勤勉履职即可;梁砚安分守己便不予追责。此事就此揭过,朝堂不议、是非不辩、过往不究。
没有名分册封,没有帝王撑腰,只有最稳妥的折中结局:默许相守,绝不认可,保全各方体面。
长公主满心不甘却只能遵旨作罢,一场掀动亲情与前程的风波,被帝王四两拨千斤悄然平息。
离宫晚风微凉,卸下紧绷的苏宸满眼温柔,询问梁砚是否惊惧。梁砚浅笑回应,有他相护,无惧无忧,二人并肩离去。
可宫内风波终究瞒不过朝野。
短短数日,满城文武尽知——完美无缺的苏亲王,为敌国降将忤逆亲母、荒废朝务、甘负荒唐骂名。
朝堂舆论瞬间分化:老臣哀叹天才陨落、长公主教子无方;政敌暗自窃喜,笃定苏宸私德有亏、自断前路,日后权势必将旁落;一众想要联姻攀附的名门世家,尽数偃旗息鼓、彻底死心。朝野暗流涌动,非议四起。
千里之外的林国梁府,密报传入书房。
梁仲卿与姜氏听闻全程,悬了数月的心彻底落地。他们始终忧心爱子沦为敌王玩物、受人折辱,可所见所闻,是苏宸以亲王前程、皇室颜面、母子亲情为赌,倾尽所有护梁砚周全,情意真挚、毫无算计。
世人皆笑这段私情荒唐不堪,唯有梁家父母知晓:自家爱子,终究未曾所托非人。
自家儿子,从未所托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