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都城,深夜梁府。
夜色沉锁深宅,正堂烛火孤冷,驱散不尽满室沉郁。
梁仲卿亲自送走了深夜登门的贵客——从前出使苏国、亲眼见过苏宸的前礼部侍郎。短短半宿闲谈,几句亲口亲历的真相,远比百封密信更刺骨惊心。
姜氏端着热茶入内,见丈夫立在堂中,脊背紧绷、面色沉寒,心底骤然一沉,快步上前:“方才大人深夜来访,可是……砚儿在苏国的实情,打听清楚了?”
外界流言沸沸扬扬,他们早已隐约听闻,兵败被俘的爱子,并未战死、未被羁押,反倒日日随在苏国亲王苏宸身侧,形同贴身近侍,坊间更是传得不堪入耳——敌将降俘,沦为男宠。
只是二人始终不愿信、不敢信。
梁仲卿缓缓转身,嗓音压得极低,字字沉重刺骨:“不是流言虚传,是真的。砚儿,日日伴在苏宸左右。”
姜氏手中茶盏猛地一晃,热水溅落指尖,刺骨灼痛,却不及心口半分寒凉。她脸色瞬间褪尽血色,颤声追问:“那苏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外界都说他是长公主宠坏的纨绔风流王爷,是真的吗?”
这是夫妻俩最后一点自欺的侥幸。
若只是贪玩好色的纨绔子弟,至多是一时新鲜,待兴致散去,自会放梁砚脱身。
可梁仲卿缓缓摇头,眼底翻涌着深深的惊惧与无力,道出了最骇人、最无人看透的真相:
“纨绔?那是世人被他骗了一辈子。”
“苏宸根本不是风流王爷,他是大苏皇室最锋利、最疯、最可怕的一把利刃。”
姜氏浑身一僵,怔怔望着他。
“方才侍郎亲口所言,他出使苏国数年,全程旁观此人行事。”梁仲卿沉声道,“苏宸年仅二十七岁,半生履历,举国无双。十六岁入朝堂,两年清完户部三十年烂账,盘活整个大苏国库;十九岁领兵平叛,兵不血刃定西南之乱;二十二岁总揽北境军政,五年镇守边关,滴水不漏、寸土不让。”
“他不是靠母族荫蔽的贵戚,大苏的半壁安稳,是他亲手打出来、稳下来的。”
功绩已是骇人,可最可怖的,是他的性情心性。
“此人最擅藏锋。”梁仲卿语气愈发凝重,“面上温润谦和、八面玲珑,朝野无人不赞他贤良大度、平易亲和。可真正懂权谋、见过他手段的人都知道——他从无真心待人。”
“他洞察人心到了极致,最擅长润物无声拿捏所有人的软肋。朝野文武、宗亲权贵,人人都觉得他待自己宽厚真诚,人人心甘情愿顺着他的棋局走。所有人都念他的好,却无人察觉,自始至终,我们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姜氏唇齿发寒,浑身发冷:“这般城府深沉……他忠于大苏皇权,对不对?”
“极致忠诚。”梁仲卿断然应声,“他这一生,所有算计、所有布局、所有杀伐温柔,唯一的底线和归宿,就是皇室朝堂。他的一切行事,从来不是随性而为,全是权衡利弊、服务皇权。”
“温柔是伪装,风流是假象,和善是手段。骨子里,是冷血极致的权谋者,是藏在盛世里的疯子。”
一句话,彻底击碎所有侥幸。
姜氏踉跄落座,眼底终于崩出恐惧泪光。
她的儿子梁砚,自幼长于军营,一生光明磊落、坦荡纯粹,半生只懂沙场拼杀、刀枪胜负,不懂朝堂诡谲、人心算计,不懂半分迂回伪装。
一个干干净净、直来直去的沙场君子,对上一个洞悉人心、城府无底、擅长伪装、极致权谋、忠于皇权的疯戾利刃。
高下立判,生死悬殊。
“老爷……”她声音哽咽发颤,“砚儿太干净、太直白了,他玩不过这种人。苏宸留着砚儿在身边,哪里是一时贪恋私情……他是把砚儿握在手里,纳入自己的棋局!”
“以砚儿的心性,根本看不透他半分算计。他若是存心拿捏、利用、戏耍砚儿,砚儿……连反抗、连察觉都做不到,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梁仲卿闭上眼,心口沉沉发闷,满是无力与悔恨。
他何尝看不清这绝境?
自家坦荡赤诚的儿郎,身陷敌营,落在大苏最危险、最聪明、最擅长操控人心的权臣利刃手中。
“我们救不了。”梁仲卿睁开眼,眼底是无尽疲惫,“我国新败,国力大损,朝堂自顾不暇。太子不会管,陛下不会赌,没有人会为一个败军之将,去得罪手握兵权、圣宠滔天的苏宸。”
满室烛火摇曳,映得二人面色惨白。
外界只道是风流王爷收纳敌国美眷,是一场荒唐风月私情。
唯有梁府双亲深知——
这根本不是风月情事。
是一张铺天盖地、温柔裹刀的权谋大网,早已牢牢困住了他们坦荡半生的儿子。
前路漫漫,步步皆是未知危局,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