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经过技术放大和清晰化处理，尽管边缘依然模糊，但那个站在茶叶店门口的身影，与网络上能找到的“星途”传媒创始人赵峰早年参加某行业论坛时的侧身照，相似度高达八成。尤其是那略显独特的宽肩和微微前倾的站姿，几乎成了烙印。
裴皓盯着电脑屏幕上并排的两张图片，指尖冰凉。三年前，一个掌控着不小传媒公司的老板，为何会“恰好”出现在两个普通中学生日常闲逛的老街？又为何在不久之后，自己就遭遇了那场几乎致命的车祸？
“不是巧合。”裴皓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显得有些干涩，“他早就盯上我了。”
坐在他对面的顾望舒点了点头，脸色同样凝重。“光有这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能证明赵峰或者‘星途’与车祸有联系的证据。”
“我去‘星途’探探。”裴皓几乎是立刻说道。
“不行。”顾望舒断然否定，“你是目标，太显眼。他们认识你，你一出现就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等着？”
顾望舒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裴皓随手放在茶几上的一份“星途”传媒近期活动邀请函上。那是一个小型行业沙龙，地点就在“星途”总部大楼的附属会馆。“你照常去参加这个沙龙，吸引注意力。我趁机混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点什么。”
“你？”裴皓皱眉，“太危险了。‘星途’内部安保不会松，而且你……”
“我比你不起眼。”顾望舒平静地说，“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生面孔，找个合适的身份掩护，比你这个大网红容易混进去。我会小心的。”
计划仓促却别无选择。顾望舒弄来一套某家行业媒体实习生的旧工牌和简易装备——一个印着媒体logo的帆布袋，里面装着伪装成专业设备的普通相机和录音笔。裴皓则按照行程，盛装出席沙龙，与几位相熟的制作人、投资人寒暄，特意在赵峰可能出现的主会场区域多停留，确保自己处于对方视线的焦点。
“星途”总部大楼位于洛阳市新区的CBD，玻璃幕墙冷硬反光，透着现代资本的疏离感。附属会馆在裙楼，装修奢华，沙龙气氛看似轻松，实则等级分明。顾望舒压低帽檐，凭着那份几乎以假乱真的工牌和少年人特有的、略显拘谨却认真的神态，居然顺利通过了门口的简单核查。
他尽量贴着墙边行走，避开人群聚集处，目光快速扫过走廊两侧的门牌：会议室、贵宾室、媒体休息区……他的目标是可能存放旧档案或内部文件的后勤或行政区域。根据大楼常见的结构，这些区域通常在地下一层或高层非公共区域。
电梯需要刷卡。顾望舒观察片刻，趁一位端着大量咖啡杯的服务员进入货梯时，悄然跟了进去，低头假装整理包里的“设备”。服务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货梯在地下一层停下，服务员推车出去，顾望舒也跟着走出，心跳如擂鼓。
地下一层灯光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纸张气味。走廊两侧是厚重的铁门，门牌上写着“仓储A区”、“设备间”、“档案室（旧）”等字样。他快步走到“档案室（旧）”门前，尝试拧动门把手——锁着的。
正当他思考如何进入时，一阵脚步声和谈话声从拐角处传来。顾望舒一惊，迅速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狭窄凹槽里，屏住呼吸。
“……赵总的意思是，尽快把三年前那些项目的底稿都处理掉，电子档也要清理干净。”一个男人的声音。
“知道了，已经在办了。不过有些纸质合同和财务凭证，当时走得急，没来得及完全销毁，还锁在老档案室。”另一个声音回答。
“钥匙给我，我亲自去处理。赵总不想留下任何尾巴。”
“好，我这就去拿。”
脚步声渐远。顾望舒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三年前的底稿？项目？他强压住立刻跟上去的冲动，等那两人脚步声消失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身。
走廊尽头有一扇虚掩着的门，里面传出翻找钥匙的叮当声。顾望舒贴着墙，悄无声息地靠近，从门缝里看到刚才说话的其中一人正在一个挂满钥匙的墙上寻找。趁那人背对着门口、专注于找钥匙的瞬间，顾望舒如同幽灵般滑入门内，迅速藏身于一个高大的文件柜后面。
那人找到了钥匙，嘟囔着“应该是这把”，转身离开了房间。顾望舒等待了几秒，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从藏身处出来。他没有钥匙，无法进入老档案室，但刚才那人找钥匙的房间像是个杂物间或备用办公室，里面堆放着一些旧办公用品和文件箱。
时间紧迫。顾望舒开始快速翻检那些半开的纸箱。大多是过期的宣传册、无效的会议记录、破损的办公用品。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在一个角落的纸箱底部，手指触到了一个硬质的文件夹边缘。他费力地将它抽出来，文件夹很旧，封面没有任何标记。
打开。里面是几份装订在一起的合同复印件和项目方案。日期赫然是三年前。项目名称是“新媒体潜力者孵化与风险管控特别方案（编号ST-03-17）”。方案内容充满商业术语，但核心意思清晰：针对特定时期迅速崛起、不受控制、可能对“星途”现有布局或合作方利益构成威胁的“野生”高流量个体，制定“评估、接触、引导（签约）或必要情况下的‘市场出清’策略”。
“市场出清”四个字被加粗标注。方案附件里，有一份简短的人员名单和任务分配表。名单上有几个化名或代号，其中一行写着：“行动执行：临时外聘人员（货运类），代号‘货郎’，负责制造‘可控意外’，目标：降低目标人物社会活动能力，时限：永久性退出行业竞争。预算：50万。联系人：赵（直接）。”
“货郎”……货车司机？
顾望舒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他迅速用手机将这几页关键内容拍了下来，连续拍了多张以确保清晰。就在他准备将文件夹放回原处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更近，还伴随着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
老档案室的门要被打开了！而他所在的这个杂物间，门并未关严！
顾望舒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他环顾四周，无处可藏。脚步声已到门口，钥匙转动……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拉开旁边一个空荡荡的、原本用来装大幅海报的硬纸筒，也顾不得里面满是灰尘，蜷缩身体，拼命将自己塞了进去，然后轻轻将纸筒盖子往上拉，只留一道极细微的缝隙透气。
几乎就在同时，杂物间的门被推开，刚才那两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钥匙，径直走向那个放着旧文件夹的纸箱方向。
“奇怪，我记得是在这个箱子里……”一人嘀咕着，开始翻找。
顾望舒躲在纸筒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灰尘呛得他想要咳嗽，却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他能听到纸页翻动的声音，近在咫尺。
“找到了！就是这个。”一人抽出了那个硬质文件夹，“幸好没丢。赶紧处理掉，赵总催了好几次了。”
“走吧，去粉碎间。”
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门被关上。顾望舒又等了几分钟，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颤抖着手脚，极其缓慢地从纸筒里爬出来，满头满脸都是灰，狼狈不堪。但他顾不上了，确认手机里的照片完好无损，将纸筒尽量恢复原状，然后像一道影子般溜出杂物间，沿着来时的路，紧绷着神经，躲避着偶尔出现的员工，终于回到了地上层的沙龙区域。
喧哗的人声、晃动的灯光、衣香鬓影……一切都像是另一个世界。顾望舒在角落里找到了正与人心不在焉交谈的裴皓，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裴皓立刻会意，找了个借口结束谈话，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离开了“星途”大楼。
坐进裴皓的车里，锁上车门，顾望舒才仿佛脱力般靠进座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怕此刻才如潮水般涌上，让他手指微微发抖。
“拿到了？”裴皓急切地问，发动了车子。
顾望舒点点头，将手机递过去。
裴皓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最后是骇人的苍白。那些冰冷的商业术语，“市场出清”，“可控意外”，“永久性退出”……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将他三年来的痛苦、挣扎、自我怀疑，全都钉在了“阴谋”这两个血淋淋的字上。
“真的是他……真的是为了这个……”裴皓的声音沙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一条腿，差点一条命，就为了……清除竞争？”
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因为顾望舒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不止拿到证据，”顾望舒的声音很低，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我还听到了……赵峰可能已经察觉我们在查了。他们提到要‘处理干净’，还说要‘斩草除根’……裴皓，他们不会放过我们。尤其是你，你现在又红了，对他们来说是新的威胁，也是活着的证据。”
裴皓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停下。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顾望舒：“他们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你？”
顾望舒垂下眼睫：“提到了。说‘顾望舒那个小子，好像查到了一些线索’，还说‘如果他不识好歹，就一起处理掉’。”
车内一片死寂。初冬的寒风掠过车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回不去学校了，也不能回家。”裴皓迅速做出判断，声音冷硬，“赵峰既然起了疑，很可能会监视我们常去的地方。得找个地方躲起来，从长计议。”
他重新启动车子，驶入车流，方向却不是市区，而是朝着洛阳郊外开去。顾望舒没有问去哪里，他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档案室文件上冰冷的字句，和赵峰手下那句充满杀意的“一起处理掉”。
证据拿到了，但危险也骤然升级。他们从调查者，变成了猎物。而猎人已经张网，在这座他们熟悉的城市里，寻找着他们的踪迹。
雾，更浓了。前路未卜，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