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两人和好过了一年,洛阳的秋,来得温柔却也凛冽。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在老城的巷弄里打转,夕阳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将整条街染成一片暖金色。顾望舒蹲在“老陈修车铺”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盏补光灯的支架。灯架是银色的,边缘已经有些掉漆,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色。这是他三年前用攒下的零花钱买的,陪顾望舒拍过无数个晨昏。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顾望舒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他抬起眼,果然看见裴皓从巷口拐进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遮住了小半张脸,却遮不住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灯架擦这么亮干嘛?”裴皓在他身边蹲下,声音有些哑,“反正也没几个人看。”
顾望舒没接话,只是将擦好的灯架递过去。裴皓接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支架上一个小小的凹痕——那是两年前一次外拍时不小心摔的,当时他俩都心疼得不行,如今看来,倒像是个岁月的烙印。
裴皓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和折叠支架,动作熟练地架好设备。手机屏幕亮起,直播软件的界面上,“在线人数:127”这几个字显得格外刺眼。他嘴角扯了扯,想笑,却没笑出来,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两年前,也是在这个巷口,也是用这盏补光灯,裴皓拍下了一条名为《洛阳十二时辰·卯时烟火》的短视频。镜头里,晨雾未散,早点摊的蒸汽缭绕,卖豆腐脑的大爷用长勺舀起乳白的豆花,撒上香菜和辣椒油;隔壁炸油条的嫂子手法娴熟,金黄的油条在滚油里膨胀、翻滚;上早课的学生们背着书包匆匆而过,自行车铃铛声清脆……短短三分十七秒的视频,没有一句台词,只有市井的声音和画面,却一夜之间冲上各大平台热搜,播放量破亿。
那时候的裴皓,十七岁,高一,一夜成名。粉丝从零暴涨到千万,私信爆满,商务合作络绎不绝。他穿着校服接受采访,在镜头前笑得青涩又明亮,说:“我只是想让大家看看,我的洛阳有多美。”
可美好如琉璃,易碎。爆火后不到半年,一场意外改变了一切。那天是顾望舒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裴皓定做了一个牡丹瓷摆件想给他惊喜,两人约好放学后去取。裴皓骑着电动车穿过中山路十字路口时,一辆失控的货车闯红灯直冲而来。刺耳的刹车声、撞击声、玻璃碎裂声……然后是一片黑暗。
裴皓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右腿骨折,缝了十七针,留下一条从膝盖蜿蜒到脚踝的狰狞疤痕。更深的伤在心里——车祸后,他患上了轻微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害怕镜头,害怕人群,甚至害怕骑电动车。账号停更,粉丝以每天数万的速度流失,代言解约,索赔接踵而至。等他勉强能下地走路时,那个曾经站在流量顶端的少年网红,已经成了过气的代名词。
只有顾望舒一直在他身边。从医院复健到心理疏导,从尝试重新拿起相机到第一次面对镜头说话磕巴,顾望舒就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始终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今晚拍丽景门,”顾望舒的声音将裴皓从回忆里拉回,“你以前拍的丽景门夜景,转发量最高。”
裴皓“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调出拍摄参数。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线暗紫色的余晖。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青石板上。
直播在晚上七点准时开始。裴皓调整了一下呼吸,按下开始键。镜头里的他,笑容有些僵硬,但声音已经比最初平稳了许多:“大家好,我是裴皓。今天我们在丽景门,带大家看看洛阳的夜景。”
在线人数缓慢地跳动:135、142、155……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
“皓哥终于直播了!”
“还以为你退网了。”
“过气网红还挣扎什么呢?”
“旁边是望舒小哥哥吗?好久不见!”
“怀念以前的视频,现在的没内味儿了。”
裴皓的目光在那些或鼓励或嘲讽的文字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继续讲解丽景门的历史。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顾望舒举着补光灯,站在镜头之外,调整着光线的角度,让暖黄的光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城楼的轮廓和裴皓的侧脸。
直播进行了四十分钟,在线人数最高峰时也不过三百多人。裴皓的嗓子有些干,顾望舒适时递过去一瓶水。他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份焦灼。就在这时,一条弹幕缓缓飘过:
“望舒哥还在陪着你呀,真好。皓哥,慢慢来,我们等你。”
裴皓握着水瓶的手顿了顿。他转过头,看向镜头外的顾望舒。少年正仰头望着丽景门城楼上悬挂的灯笼,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专注而安静。有那么一瞬间,裴皓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微微塌陷了一角。
从初中到现在,六年了。他风光无限时,顾望舒是那个帮他整理素材、筛选合作、挡住骚扰私信的人;他跌落谷底时,顾望舒是那个每天放学陪他复健、一遍遍鼓励他重新面对镜头、甚至帮他应付债主的人。这份陪伴厚重得让他习惯,习惯到几乎忘了,顾望舒也有自己的人生——那个每次考试都稳居年级第一、被老师寄予厚望冲刺清北的顾望舒,本不该被拴在他这个过气网红身边,浪费大把时间。
直播在八点结束。裴皓关掉手机,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顾望舒收拾好设备,将补光灯装进专用的布袋里,动作仔细又轻柔。
两人并肩往家走。巷子很深,夜里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和偶尔的狗吠。月光很淡,像一层纱,朦朦胧胧地笼罩着老城。
“望舒,”裴皓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该再坚持了?”
顾望舒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裴皓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疲惫和不确定。
“你喜欢拍视频吗?”顾望舒问,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裴皓愣了一下,点头:“喜欢。”
“那就坚持。”顾望舒说,“你当初拍视频,是因为喜欢洛阳,想让大家看见它的美。这份心意变了吗?”
“没有。”
“那就值得坚持。”顾望舒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你会好起来的。我会陪着你。”
很简单的话,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裴皓感觉鼻子有点酸,他别开脸,深吸了一口秋夜微凉的空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嗯。”他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哑。
回到家,裴皓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他习惯性地点开自己的主页,看着那个曾经代表辉煌、如今只剩萧索的粉丝数字,心里空落落的。退出,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同城推荐的视频一个个跳出来。忽然,一个标题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三年前那场改变一切的“意外”——复盘裴皓车祸疑点》。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点开视频。博主是个本地小有名气的调查类自媒体,视频用冷静的语调罗列着疑点:肇事货车司机在事故后人间蒸发,家属称其离家多年未归;路口监控在事发时段“恰好”故障,维修记录模糊;有匿名网友爆料,裴皓当年走红后曾拒绝多家MCN公司签约,其中一家手段激进……
视频最后,博主意味深长地说:“一场车祸,毁了一个天才少年的前途,也改变了洛阳网红圈的格局。这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裴皓盯着屏幕,指尖冰凉。车祸后,他一直沉浸在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打击中,从未深究过这些细节。警方当时的结论是“交通意外,肇事司机逃逸”,保险公司理赔,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可现在回头看,处处透着诡异。
他想起顾望舒。这些年,顾望舒从未主动提起过车祸的调查进展,每次他问起,顾望舒都说“警方还在查,有消息会通知”。是真的没有消息,还是……顾望舒瞒着他什么?
裴皓坐起身,走到书桌前。桌上堆着顾望舒帮他整理的直播素材和笔记,字迹工整,分类清晰。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记录着他每次直播的数据、观众反馈、改进建议,细致到每一分钟的表情管理。顾望舒的字,他太熟悉了,一笔一划,端正又克制,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可此刻,这些熟悉的字迹,却让他心里泛起一丝陌生的寒意。如果那场车祸真的不是意外,如果背后真的有什么阴谋,顾望舒知道多少?又为什么要瞒着他?
窗外,月色凄清,雾起洛阳。有些深埋的真相,似乎正随着这渐浓的夜雾,悄然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