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砸锅卖铁

一个卖麦饼的汉子伸长脖子,逐字看完告示,低声咋舌:“原来就只是打碎了节度使府上的花瓶?并非伤人劫财的大罪,竟也出榜寻人。”

挎竹篮的老妇人蹙着眉,连连叹道:“节度使的物件,哪能同寻常瓷瓶一般。”

一名胡商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同身侧同伴小声交谈:“不过碎了一件器物,便满城寻访。”

旁边一个短衫闲汉指尖点着赏格那一行,“只赏二百五文!行吧,不用拿人,只报行踪便得赏,也够买几斗米,或是割肉沽酒。”

人群议论纷杂,有人惋惜那花瓶,有人盘算赏钱,有人唏嘘那人仅仅失手碎物,便只能四处奔逃。

汉话夹杂断续胡语,此起彼伏。

不少人看完,摇着头散去,重归长街喧嚣,池烈看着一对夫妻从她眼前走过——

妇人轻轻扯了扯那闲汉的袖子,低声劝:“你可别到处乱打探。这案子本就不是重罪,可节度使府的事,沾着便容易惹麻烦,别为了几百个铜板引火烧身。”

闲汉嘿嘿一笑:“我不过随口说说,若是撞见了,悄悄报给捕快便是,白得一笔钱。”

池烈听得真切,挤进人群去看了眼悬赏。

只一眼,她就知道小手自己确实要养一段时间了。

节度使管边境五城,素来暴虐,许知元的阿姊就草草死在了马车下,池烈不愿意看一人因打碎花瓶掉脑袋,等小手醒来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自首。

那张画像上的脸与小手**不离十。小手原来那身衣服沾了血腥,包扎后池烈就忍痛割爱,将包袱里最后一套衣服给小手加上没在城门口就被认出来。

当下,池烈冲出人群,三两下将笼中最后两个包子塞嘴里,将小手脸一罩,背起就是抬步开溜。

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一下跌到了角落里的黄袍大师摊前。

“小友,我看你命中今日欠一卦,不如老夫帮你算算?”

龟壳铜钱旧毛笔,一应物件被随意丢在地上,此间坐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翘着一边胡子冲池烈摊开手,“老夫不要多,五十个铜板。”

被绊倒的池烈推了推压在她身上的小手,“……不了。”这老头一看就不靠谱。

池烈不欲多聊要走,老头的声音在后面追,“小友,你命里自带官禄,他日必登青云。”

池烈眼睛一亮,回头,“真的?”

“自然是真,老夫从没看走眼。”这老头见池烈起了兴趣,故作深沉地捋了一把花白胡须,摇头晃脑偷瞄了池烈一眼,“只是你三日后有一劫,只要两百个铜板,老夫帮你度过此劫。”

池烈原本飞扬的眉眼顿时耷拉下来,将小手往背上一撂,欲抬步走人。

心道我读不进书且不说,这世道还没听过匠户女子一跃当官的,骗子。

长街人流攒动,池烈背着人目标大些,买些饼子做干粮的功夫被那黄袍老道追上,“小友,你欠老夫的二百五十个铜板怎么还?”

“你这神棍!我哪来的二百五文欠你。”

池烈救苦救难的毛病身边没少招歹人恶霸,武斗被她挥胳膊威慑回去,文斗全指望许知元。现在许知元不在,这算命神棍开口就叫:“你刚砸了我摊子,这龟壳是我师祖所赠,要你二百五十文又不是二百五十两,一点没多收。”

趁着人群还没被他招来,池烈连忙去赌这老头的嘴,“你这人怎么是个混球!”

两人皆是瞪眼相视,池烈看着老头眼珠滴溜儿一转胡子又翘起来,察觉不对,过去捂嘴的手已经被一口咬住,伤口崩开,她往回缩。

老头一把揪起池烈耳朵,凑过去压着声音说,“小友,你这样我就去领那二百五十文赏钱了,你背上这位小……嗷~”

老头发出一声尖细的痛叫,抱着脚跳起来后撤。

是池烈一脚跺上这老道的脚。

“大家伙快看,这老道非要收我二百五十文卦金,还咒我病弱的幼弟时日无多……”池烈欲以魔法打败魔法。

“呔!这可不兴说。”老头跳回来堵池烈的嘴。

小小烧饼摊被这一老一小搅得不得安宁,摊主冷着张脸将池烈的烧饼拍在案前,池烈懂,这是让自己结账快滚。

老头极会看人脸色,当即抱着池烈扮演爷孙好,“莫怪莫怪,我马上带着我这不肖子孙滚去青阳城。”

摊主没分给他一个眼神,也没指望他能给一个子儿,转手收了池烈放在案上的铜板继续和面去,倒是池烈将饼子塞好一把将人拽到一边,“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青阳城。”

“我都说了,老夫算无遗漏。”

“你到底要干嘛?我没钱了。”

这人有钱怕是真会给他,老道眉梢一挑,指了指池烈短褐,“那这是什么?”

池烈顺着老头指的地方抹了一把,硬的,她掂了掂背后的人,腾出手掏了一把。

银簪。

自己忘把簪子留给元娘了?池烈将银簪放在手里攥了攥,不对,自己给元娘留的那根是只素簪,这只刻了一朵梅花。

这是,元娘给她的。池烈喉头紧了紧,大步往前走。

“这根簪子不可能给你的。”

“老夫跟你一起走。”

“我不要。”池烈拒绝,她不习惯跟肚子有墨水的人打交道,何况是这老顽童,稍有不慎就被坑了。

“二百五十文。”

“簪子不买,我真没钱了。”池烈左右蛇步,躲着这坑钱的老头走。

“老夫说,老夫给你二百五十文。”老头身手利索,闪身到池烈身前竖起个贰,“不光如此,老夫还能借你个毛驴一起去青阳。”

听到毛驴,池烈停步,但还是谨慎地问:“那你要什么?”

“要你养我三年。”老头嘿嘿一笑,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头,“青阳城铁艺甲天下,你一个铁匠养一个闲散老头很轻松的。”

“不养。”池烈拔腿就走。

“哎呦,就当孝顺爹了嘛。你爸死了,你刚十五,不体验一下孝敬爹的快乐会遗憾的。”

“不。”

“实在不行我委屈一下,你当孝顺妈呢?”

“。”

“老夫先给你治一下手总行了吧?”

“……”

三日后,风卷着打铁的热气与铁屑腥气扑了池烈一脸,熟悉的味道让池烈满脸愉悦。

“人家拒绝你就拒绝你啦,快给老夫找个落脚的地方,这两天跟着你真是委屈老夫这把老骨头了。”

□□灰驴跟它的老道主人一个德行,粗重地喷着鼻息嗷叫。

风雪停下,世间又从一片白色里浮现。

叮叮当当的锤声连成一片,热浪从各家铺子里涌出来,混着煤炭和铁锈的气味。

池烈刚挨家挨户问过去,此刻在灰驴上喝水。

第一家说“不收人”。

第二家说“娃太瘦”。

第三家是个老师傅,上下打量她两眼,没说话,把她领到炉子前,递过一把钳子,指了指烧红的铁坯。池烈接过来,翻腕,夹起铁坯放到砧子上。老师傅递过锤子。她接住,起手落锤,一气呵成。

三锤之后,老师傅按住了她的手腕。

“你以前打过铁。”

“打过。”

“给谁打的?”

“帮我爹。他病了,我替他打。”

老师傅的目光落在她虎口的茧子上。他沉默一阵,把锤子从她手里拿回去,挂回墙上。

“打得不错,”他指了个方向,“你走吧。”

“乖乖烈儿,是那些人不懂你匠心独运,老夫就知道你的好。”

“咱要拜就拜最好的!等日后你当了官一定要先给我整盘荔枝吃,小王八犊子你听到没?”

“我的好娃娃,给口水喝总行了吧,说这么多渴死我了。”

灰驴背上的老道这些天使唤池烈使唤得得心应手,两撮胡子一耸一耸地就没停过。

池烈没理老头的撒泼耍赖,几日相处早摸出跟这人相处的秘诀,就是不说话。

她勒住缰绳将水袋丢过去,灰驴停住脚步,池烈仰头望向铁门匾额,拍了拍驴背上的小手翻身下驴。

两个小郎勾肩搭背从其中走出来,左边那位眉眼自带痞气,嘴角懒懒挑着,身边之人生得精壮,估摸着要比池烈高尚一个头,路过两驴三人唇角淡淡一扬,状似无意道:

“每年想拜入玄铁千锤的人可真不少,就是都让吓尿了滚回去。”

“可不?去年还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回去做了三天噩梦非说玄铁把他的手废了,废物。”

“玄铁千锤名扬青阳,偏偏总有人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

是个人都能听懂这两个混球在点谁,池烈没说什么老头嗷一下怒了:“你们这两个小混球说什么呢?当自己就是天命之子了?”

此话一出,精壮那位一撸袖子就用手指着老道,“你这老头说什么呢?!”

他身后那位原本看着痞坏的小郎将人揽回来拦住,“石牛别,忘了师父说啥了?”痞哥手冲驴这边一抬,“多担待了两位,我家哥哥脾气不好。”

这两人丝毫没把这事儿当事儿,抬步就往街上走,嘴里聊着醉仙楼的烧鸡。

身边看热闹的都在劝两人算了,“这玄铁千锤的铺子跟个匪窝一样……”

“……除了不直接抢其他什么都干。”

“护犊子的很…人家也确实厉害。”

热闹没起来,人劝了两句很快散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父皇,我要入赘!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