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李景琰来养心殿给父皇请安。
按例,太子每月初一十五来请安平时有事才来,没事不常走动,但自从沈清漪跟他说了那些话之后,李景琰来的次数多了。
不是因为他想见父皇,是因为他想看清楚,父皇对李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想看清楚自己在父皇心里到底占什么位置。
他来的时候,李昭正在正殿里看折子,她坐在案边,低着头,手里的笔偶尔在纸上画两下,李承珩坐在案后,批一会儿折子,偶尔低头看她一眼。
两个人各忙各的,安安静静的,但那种安静跟别人在一起时不一样,那种安静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两个人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李景琰站在殿门口,看了一瞬,才迈步进去,他行了礼,李承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坐。”
李景琰在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李昭,她冲他笑了一下,叫了声“大哥”,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折子,递上去,说了几句东宫的事,李承珩听着,偶尔问一句,父子俩说了一刻钟的话,李承珩把折子收了,说“知道了”,李景琰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他走出正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昭还在案边看折子,低着头,安安静静的,李承珩在批折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那个画面很平常,可他看着觉得刺眼。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刺眼。
他走出养心殿,经过西偏殿门口。门开着,周衍和陈笙在里面,周衍在翻账册,陈笙在描花,他们看见他,站起来行了礼,李景琰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但他听见周衍在后面说了一句“太子殿下今天好像不太高兴”,陈笙说“你少说两句”,他听见了,没有回头。
回到东宫,林舒窈抱着孩子在院子里等他,孩子已经一岁了,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他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儿子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父王”,他抱着儿子,站了一会儿,林舒窈走过来,看着他。
“殿下今天怎么了?”
“没事。”
林舒窈没再问,她伸手把儿子接过去,让奶娘抱走了,跟李景琰进了书房,关上门。
“殿下从宫里回来就不高兴,是父皇说了什么?”
李景琰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就跟往常一样。”
“那殿下为什么不高兴?”
李景琰没有接话,坐在案前,忽然说:“舒窈,你觉得父皇对九妹妹怎么样?”
林舒窈愣了一下,“父皇疼九妹妹,宫里都知道。”
“疼到什么程度?”
林舒窈想了想,“比疼别的皇子公主都疼。”
“比疼我呢?”
林舒窈沉默了,她看着李景琰,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层东西,她看了一会儿,说:“殿下是太子,父皇对殿下,跟对九妹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父皇对殿下是看重,对九妹妹是疼爱。”
李景琰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父皇会把皇位传给谁?”
林舒窈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李景琰,半天没说话,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她不敢答。
“殿下,这种话不能乱说。”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林舒窈走到他身边,坐下来,“殿下是嫡长子,是太子,朝中上下都认这个名分,父皇不会轻易动的。”
“不会轻易动,但会动。”李景琰说,“你没看出来吗?父皇在给九妹妹铺路,他教她看折子,认人,看局。
他让她学盐政、学漕运、学田赋,带她去江南,让她亲眼去看,这些事,他从来没让我做过。”
林舒窈沉默了一会儿。“殿下,你想多了,九妹妹是公主,公主不能当皇帝。”
“公主不能当,但如果父皇想让她当呢?”
林舒窈没有接话,她看着李景琰的脸,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比平时沉了些,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殿下,不管父皇怎么想,你是太子,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别人就动不了你。”
李景琰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想起沈清漪跟他说的话“你父皇还年轻,三十七岁,正当年,你的太子之位,不是铁打的”。还有父皇亲口对他说的,“朕让你当,你才能当,朕不让你当,你什么都不是。”
还有李昭,她每天看折子,写字,跟周衍盘账,她不知道父皇在为她做什么,甚至他的太子之位也许只是她的挡箭牌,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知道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父皇想让她当,她就会当,他就得让。
那天晚上,李景琰没有睡好,他躺在东宫的床上,翻来覆去。林舒窈在旁边睡着,呼吸浅浅的。
他没有吵她,他睁着眼,看着帐顶,他想了很多。
他从小被教着要稳重,要克制,要顾全大局,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他以为只要他做得好,父皇就会认可他。
可现在他发现,做得好没有用,父皇不想要一个做得好的太子,想要的是一个不会威胁到李昭的太子,他做得越好,父皇就越不高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李昭小时候,站在养心殿门口看她,她裹在襁褓里,小小的,皱皱的,闭着眼睡觉,他那时候觉得她可怜,没有母妃,只有父皇,后来他长大了,他发现她不可怜。
她有父皇,父皇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而他,有母后,有沈家,有太子的名分,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父皇那样的爱,那种毫无保留的、不顾一切的、把命都可以给她的爱。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李昭冲他笑的样子,那种笑很干净,他不想恨她,她什么都没做错,可他控制不住,他心里的那个东西,像一根刺,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了。
第二天,李景琰去早朝,站在父皇身边听政,他站得笔直,神色如常,朝臣奏事,他偶尔看一眼父皇的脸色。
李承珩坐在龙椅上,听着奏事,偶尔点一下头,说一句,一切跟往常一样,可李景琰觉得,父皇今天看他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父皇看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他不敢问,只是站得更直了。
散朝之后,他回了东宫,坐在书房里,拿起一本书翻开,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他坐了一会儿,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着,“慢慢来,皇位是他的,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坐回案前,重新翻开那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