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灭口

三月中旬,赵七来了养心殿。

他带来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柳云嫣和那个储秀宫老太监的密信抄本,老太监叫刘顺,是柳家三十年前送进宫的老人,一直在储秀宫当差,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柳云嫣通过他给宫外递消息。

赵七的人盯了刘顺半个月,把他传出去的每一封信都截了下来,信不多,三封,但每一封都够要命,第一封是给柳家旧部的,问药方的事,第二封是给瑞王府一个管事太监的,让他在瑞王面前提“九公主的身世有问题”,第三封最要命,是让刘顺去查林济世十年前的行踪。

第二样东西是一份口供,采月的,赵七的人把采月拿了,审了一夜,她什么都招了,包括柳云嫣让她去太医院偷脉案,包括柳云嫣让她去找孙名医开方子给景王府的小公子下药,以及柳云嫣让她去宫外找柳家旧部传话,一字不落,全部画了押。

李承珩看完这些东西,放在案上,他靠在椅背上,转着扳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张福说:“去毓秀宫。”

张福愣了一下,陛下要亲自去?这种事,往常都是张福去传旨,或者赵七去办,陛下亲自去毓秀宫,说明这件事陛下要亲自了断,他没多问,应下退了出去安排。

李承珩到毓秀宫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殿里点着灯,柳云嫣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只空匣子,她看见李承珩进来,没有起身行礼,她坐在那里,抬头看着他,目光跟他从前见过的所有时候都不一样,从前她看李承珩,是妃嫔看皇帝,有敬畏,有讨好,有算计,现在她看李承珩,是一个知道了真相的人在看另一个知道了真相的人。

“你来了,”她说,语气很平,像在等一个早就该来的人。

李承珩站在殿中,看着她,他没有坐,“你知道朕要来?”

“知道,”柳云嫣说,“药方是你换的。”

李承珩没有否认。

“我拿到手的时候还在想,怎么会这么巧,两张药方,一张在太医院旧档里,一张在我柜子底下,好像有人故意让我找到,我犹豫了半个月,不知道该不该用,最后决定交给皇后,让沈家去查。

可皇后说药方是假的,字迹不对,日期不对,什么都是假的,”柳云嫣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我想了三天,才想明白,药方本来是真的,我拿到的是真的,可在我交给皇后之前,有人把它换了,能在毓秀宫里换东西的人,只有你。”

李承珩没有接话。

“可我不明白,”柳云嫣说,“你为什么换药方?你怕什么?你怕我把药方交给皇后,让沈家知道九公主是你生的?可你换了两张假的给我,皇后看了假的,什么都没查到,你只是拖延了时间,拖延时间有什么用?我还是知道了真相,药方是假的,可九公主的脸是真的,她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我不用药方也能确定,她就是你的孩子,你亲自生的。”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盯着李承珩的脸,等着他的反应,李承珩站在那里,一动没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柳云嫣看见他转了一下扳指,只一下……

“你说对了,”李承珩开口,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九公主是朕亲自生的。十年前,朕怀了她,生了她,周氏是假的,妃陵里那座坟是空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朕编的。”

柳云嫣坐在榻上,听见这句话,身子晃了一下,她猜到了,她拼出了真相,可当李承珩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一个男人,一个皇帝,亲自生了孩子,这件事荒唐到她不敢相信,可李承珩说出来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你怎么能……”她的声音在抖。

“朕能,”李承珩说,“朕就是能,你知道了这个秘密,朕不能留你。”

柳云嫣看着他,她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苦,像是在笑自己,“你要杀我。”

“对。”

“你不怕我死了,这个秘密传出去?”

“传不出去,”李承珩说,“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有你,采月不知道,刘顺不知道,柳家旧部不知道,你手里的药方是假的,你就算把真相说出去,也没人信,你说皇帝亲自生了孩子,满朝文武只会当你是疯子,朕把你打入冷宫,过几个月说你病死了,没有人会多问一句。”

柳云嫣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她终于明白了,李承珩来毓秀宫,不是来审她的,他是来告诉她,你输了,你知道了真相,可这个真相杀不了我,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你的药方是假的,你的证人一个都不知道内情,你的儿子不敢动,你的娘家倒了,你拿什么跟我斗?

“你早就想好了,”柳云嫣说,“你让我找到药方,又换走药方,你让我犹豫,犹豫到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你一直在等我动手,等我动了,你再收网。”

李承珩没有否认。

柳云嫣低下头,看着膝上的空匣子,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陛下,臣妾最后问你一件事。”

“问。”

“你对九公主,到底是什么感情?”

李承珩看着她,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可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站在毓秀宫的殿中,烛火照着他的脸,明暗不定,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她是朕生的,朕怀了她十个月,把她从身上割下来,朕喂她吃饭,哄她睡觉,教她写字,她哭的时候,朕抱着她,她病的时候,朕守着她,朕这辈子,什么都算计过,什么都安排过,可她是唯一一个,朕没有算计的。”

柳云嫣看着他,她听懂了,那不只是父女之情,那里面有母亲对孩子的爱,有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占有,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全部的全部,这种感情,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得到过,她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臣妾明白了,”她说,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跪下来,磕了个头,“臣妾领旨。”

李承珩看着她跪在地上,他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出毓秀宫的时候,对守在门口的张福说了一句话。

“白绫。”

张福应下,李承珩上了御辇,走了,他没有回头。

当天夜里,毓秀宫传出消息,柳贵妃突发恶疾,薨,对外说的是急病,但宫里人都知道,是陛下赐的白绫,没有人敢问为什么,柳家倒了,柳云嫣做了什么事,大家心里都有数,她死了,没有人心疼。

月胧被送到了延禧宫,苏婉清抚养,瑞王李景璘上书自请削减封邑,李承珩准了。没有牵连任何人,柳云嫣做的事,跟着她一起进了棺材。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李昭正在西偏殿写字,张福进来跟她说了一声,说贵妃娘娘病逝了,李昭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月胧知道了吗?”

“回公主,知道了,德妃娘娘陪着她。”

李昭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她坐在案前,看着面前写了一半的字,看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窗外三月的风还冷,但日头渐渐长了,她写完了那张字,收好,去了正殿。

李承珩在批折子,她站在案边,安静了一会儿,说:“父皇,贵妃娘娘死了。”

“嗯。”

“月胧怎么办?”

“跟着德妃,德妃会好好待她。”

李昭点了点头,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父皇,我不喜欢贵妃娘娘,可她死了,我还是觉得有点难过。”

李承珩放下笔,看着她,小东西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确实在难过,他伸手把她拉到身边。

“人死了,难过是应该的,”他说,“但你别多想,她做错了事,自己承担了后果,跟你没关系。”

李昭点了点头,她靠在他的胳膊上,安静了很久,窗外天黑了,养心殿里点起了灯,她靠了一会儿,站直了,说“我去写字了”,李承珩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帘子放下来,西偏殿那边传来她铺纸的细响。

李承珩坐在案前,转着扳指,柳云嫣死了,秘密跟着她一起埋了,可他知道,这个秘密不会永远埋着,总有一天,李昭会问,到那时候,他要怎么答?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养心殿里很安静,只有西偏殿那边偶尔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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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送我登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