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暗刃

正月十五,元宵节。

宫里照例设宴,但今年李承珩没去,说身子不适,让张福传话免了,各宫各殿各自过节,紫辰殿空着,只有几个洒扫的太监在廊下挂灯笼。

李承珩身子不适是假的,他在御书房里见了林济世。

林济世今年六十八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但眼睛还亮,他跪在御书房的地上,面前摊着一张方子,方子上写的是几味药,寻常的补气安神药,但配伍的量不对,其中一味药比寻常剂量多了三倍,另一味少了三倍,这两味药单独吃没事,但合在一起,长期服用,会让人体虚气短,肢体无力,幼儿服了,筋骨发育会受影响,轻则走路不稳,重则跛足。

李承珩看了一眼方子,放在案上。

“这是给谁的?”

“回陛下,是给景王府小公子的,太子妃体弱,奶水不足,府里请了京中一个名医开了催奶的方子,那方子里就有这两味药。臣查过那个名医,他以前给沈家看过病,跟沈鹤年有过往来。”

李承珩转了一下扳指,沈家想干什么?给太子妃催奶,用得着开这种方子?这方子表面上是催奶,实际上是让婴儿慢慢体虚。一个体虚气短的皇孙,长大了筋骨不好,走路跛脚,一个跛脚的皇孙,还能当太子吗?还能当皇上吗?沈家这是在防着什么,防着景王有了嫡长子之后,陛下把太子换了 ,他们要确保景王的儿子是健康的、能继承大统的,可这个方子,是让景王的儿子变得不健康,这说不通,除非,这方子不是沈家开的,是别人借沈家的名义开的,是有人想让沈家背上这个锅。

李承珩看着林济世,“这方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臣有个徒弟在景王府当差,他抄了一份出来给臣看,臣觉得不对,就查了查,查出来那个名医跟沈鹤年有过往来,但往来不多,倒是跟柳家那边,有过几次接触。”

柳家,柳擎苍倒了,柳云嫣还在,柳家倒了,但柳云嫣还有月胧,还有瑞王,瑞王是柳云嫣的儿子,如果景王的儿子残疾了,景王就少了一个筹码,瑞王的机会就大了,柳云嫣这是在为自己儿子铺路,借沈家的名义给皇孙下药,等事情败露,沈家背锅,瑞王得利。

李承珩靠在椅背上,转着扳指,他没有立刻发火,他只是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林济世,你把这个方子改一改,把多的那两味药去掉,换成别的,找一个太医院的人,重新给太子妃开方,这事你亲自办,别让景王府的人察觉。”

“臣遵旨。”

“另外,”李承珩顿了顿,“你方才说,这方子会让幼儿筋骨发育受影响,如果已经吃了呢?”

林济世愣了一下,“回陛下,小公子才出生几天,如果已经开始服用,剂量不大,及时停了,调养几个月,应该能恢复,但若吃久了,就不好说了。”

“停了,换方子,调养的事,你来安排。”

林济世应下退了出去,李承珩坐在案前,他本来打算让景王做几年太子,等李昭长大,再慢慢换人,可柳云嫣动了手,她给景王的儿子下药,想让景王绝后,这件事,他不能不管,他可以不管景王,但他不能让柳云嫣得逞,柳云嫣得逞了,瑞王就会起来,瑞王起来了,李昭就多一个对手。

他拿起笔,写了一封密旨,让张福交给赵七,密旨的内容很简单:查柳云嫣与宫外的一切往来,查她跟那个名医的关系,查她跟柳家旧部还有没有联络,所有证据,全部收齐,等收齐了,再动她。

写完密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他想起李昭,李昭十岁了,该教她一些东西了,他不能永远把她护在养心殿里,她得学会看人,学会看局,学会怎么下棋。

张福进来换茶的时候,李承珩忽然开口。

“张福。”

“奴才在。”

“你说,朕有几个儿子?”

张福愣了一下,“回陛下,四个皇子。景王、瑞王、康王、安王。”

“四个,”李承珩重复了一遍,他转着扳指,语气很平,“景王是太子,瑞王有柳家旧部,康王有苏家,安王有陈家,四个儿子,四股势力,朕给他们封王,给他们开府,给他们娶妻,朕对他们不薄。”

张福没接话。他知道陛下还有下文。

“可朕心里清楚,这四个儿子,没一个能比得上昭儿,”李承珩睁开眼,看着张福。“昭儿是朕亲自生的,她是从朕身上掉下来的,她的命,跟朕的命是连在一起的,朕可以不要江山,不要皇位,不要这条命,但朕不能不要她。”

张福跪了下来,“陛下……”

“景王的儿子,是朕的孙子,朕今天知道有人要害他,朕让人停了药,换了方子。朕会保他平安长大,可如果有一天,他挡了昭儿的路,朕不会手软。”

张福伏在地上,没敢抬头。

“朕这话,只跟你说,你记住就行。”李承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出去吧。”

张福退了出去,他走到廊下,站了很久,他跟了李承珩二十七年,从八岁到三十五岁,他见过李承珩杀人的样子,见过他布局的样子,见过他对着先帝灵位沉默一整夜的样子,但今天这番话,他头一回听,陛下说,为了九公主,他什么都可以做,可以放弃江山,可以放弃皇位,可以放弃他的儿子们,甚至他自己。

张福攥了攥袖子,走远了。

第二天,李承珩把李昭叫到了御书房。

李昭站在案边,看着李承珩,御书房她很少来,平时都是在养心殿的西偏殿里写字,这里比养心殿冷,也比养心殿大,墙上挂着舆图,案上堆着折子,书架上的书比养心殿多得多。

“父皇,你叫我来做什么?”

“教你些东西,”李承珩说,他从案上拿起一张折子,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李昭接过来,翻开看了看,折子是户部上的,讲的是江南今年的盐税,她看了一会儿,没太看懂,上面有很多数字,很多地名,很多她不认识的人名,她抬起头看李承珩。

“父皇,我看不懂。”

“没关系,父皇问你,这张折子说的是什么事?”

李昭又看了一遍,“说的是江南的盐税少了。”

“为什么少了?”

“因为……下雨了?”

李承珩嘴角弯了一下,“再看看。”

李昭又看了一遍,她忽然看见一行字,写着“盐运使奏请减免税银”,她指了指那行字。“这里说了,盐运使请求减免税银。”

“他为什么请求减免?”

“因为……盐卖不出去了?”

“盐为什么卖不出去?”

李昭想了想,“因为……百姓没钱买?”

“百姓为什么没钱?”

李昭答不上来了,她看着折子,上面写了原因,但她看不懂那些词,李承珩没有催她,他等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江南去年秋天遭了水灾,田里没收成,百姓手里没钱,买不起盐,盐卖不出去,盐税就收不上来,盐税收不上来,朝廷的银子就不够用,朝廷的银子不够用,西北的军饷就发不出,军饷发不出,边军就可能会闹,这就是这张折子背后的链条。”

李昭听懂了,她想了想,问:“那父皇要怎么处理?”

“江南遭了灾,该免的税要免,但不能全免,全免了朝廷没钱,盐税免三成,剩下的七成由盐运使想办法,另外,从别处的盐税里调一部分补江南的缺口。”

李昭想了想,问:“那盐运使要是办不到呢?”

“那就换人。”

李昭点了点头,她把折子放回案上,看着李承珩,“父皇,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因为你是父皇的女儿,你以后要帮父皇看折子,帮父皇想事情。”

李昭想了想,说:“可是大哥才是太子,他看折子就行了。”

李承珩看着她,“你也要看,你比大哥聪明。”

李昭愣了一下,她不知道父皇为什么这么说,大哥比她大八岁,读了那么多书,做了那么多事,她只是一个在养心殿里写字的小姑娘,可父皇说她比大哥聪明,她信父皇。她点了点头。

“父皇,那我以后天天来御书房吗?”

“不用天天来,隔几天来一次,父皇教你认折子,认人,认局。”

李昭点头应下,她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承珩坐在案前,低头看着折子,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养心殿,李昭坐在西偏殿里,铺开一张纸,她没有写字,也没有画画,她在纸上画了一张网,横一道竖一道,画了满满一张,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像父皇说的那个链条,江南的水灾是一根线,盐税是一根线,军饷是一根线,边军是一根线,这些线连在一起,就是一张网,父皇在这张网里,站在中间,看着每一根线,她也想站进去,站在父皇旁边。

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匣子里,窗外正月里的风还很冷,但日头照进来了,落在案上,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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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送我登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