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河间府往南走了三天,李承珩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急信。
信是沈廷之写的,火漆封得严严实实,李承珩拆开一看,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看完之后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张福站在旁边,没敢问,李昭趴在小桌上描红,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字。
信里说的是一件大事,柳擎苍从西北递了折子,说西北军饷不足,将士冬衣短缺,请朝廷尽快拨银,折子写得规规矩矩,理由也站得住脚,但沈廷之在信里附了一句:柳擎苍递折子的前一天,河间府曹德昌的信使到了西北大营,信使在营中待了一夜,第二天就走了。
李承珩转了一下扳指。
曹德昌被抓之后,柳擎苍没有直接上折子求情,他换了个方式。西北军饷、冬衣,这些都是朝廷亏欠边军的,他拿这些做文章,冠冕堂皇,如果李承珩不批,就是亏待边军将士,如果批了,就是给柳家送钱,而且柳擎苍还把时间卡得刚好,曹德昌的事还没传到西北,他就递了折子,表面上看,两件事没有关联。
但李承珩知道有关联。
他把赵七叫来,吩咐了几句,赵七领命去了,李承珩又写了一封信给沈廷之,让他把西北的军饷和冬衣照常拨付,一个铜板不少,一件棉衣不短,但拨付的方式要改,不再经过柳擎苍的手,而是由户部派人直接送到各营,当面点清,签字画押,另外,西北大营的监军,换一个人。
信发出去之后,李承珩坐在案前,看着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客栈的院子里点了一盏灯笼,李昭写完字,跑过来给他看。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前几天工整了些。他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收起来。
李昭爬上他的膝头坐着,问:“父皇,你怎么了?”
“没事。”
“你方才看信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李承珩低头看着她,小东西的眼睛里全是认真,她在观察他,而且看得很仔细。他想了想,说:“有人想给父皇找麻烦。”
“谁?”
“一个很远的地方的人。”
“那父皇能解决吗?”
“能。”
李昭放心了,靠回他怀里,玩他的扳指,玩了一会儿,她忽然问:“父皇,那个曹德昌的亲戚,是不是就是给他找麻烦的人?”
李承珩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她才六岁,但她已经学会把两件事连在一起想了,他沉默了一瞬,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李昭说,“曹德昌是坏人,他做了坏事,父皇抓了他,他的亲戚肯定不高兴,他的亲戚在很远的地方,所以他给父皇找麻烦。”
李承珩没接话,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心里翻过很多念头,李昭很聪明,比他以为的还要聪明,她一直在看,在听,在想,这些东西,她将来都会用得上。
第二天,李承珩带着李昭继续往南走,这次他们没走官道,而是绕了一条小路,沿途经过几个小村子,村子不大,但看着比河间府那边安稳些,田里的麦子长得齐膝高,绿油油的,有人在田里锄草,有人在河边洗衣裳。李昭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说:“父皇,这里的人好像过得还行。”
李承珩也看了一眼,没说话。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一个茶摊停下来歇脚,茶摊很小,就一张桌子,几条板凳,一个老汉守着炉子烧水,李承珩要了两碗茶,一碗给李昭,一碗自己喝,李昭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两口放下碗,跑去路边看野花。
李承珩坐在凳子上,看着她的背影。老汉一边烧水一边跟他搭话:“客官从北边来?”
“嗯。”
“往南走?”
“嗯。”
“南边今年收成好,比北边强。北边又是旱又是涝的,苦了老百姓。”
李承珩点了点头。老汉又说:“听说河间府那边出了大事,知府被拿了,说是京城来了大官,客官路上听说了吗?”
“听说了。”
老汉叹了口气:“那个曹知府,早该有人收拾他了,我有个远房侄子,五年前被征去修路,去了就没回来,家里人去问,衙门说他跑了,谁信呢?我侄子老实巴交的,跑什么跑,后来人就没了。”
李承珩端着茶碗,没说话,老汉自顾自地往下说:“现在好了,听说新来的知府是京城派来的,头一天就贴了告示,说以前的案子都要重查,我那个侄子,要是还活着就好了,可惜了。”
李昭从路边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她听见老汉的话,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李承珩身边,把花放在桌上。她拉了拉李承珩的袖子,小声问:“父皇,那个人的侄子,能找到吗?”
李承珩低头看着她,摇了摇头。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把花拿起来,递给老汉,老汉愣了一下,接过来,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李昭,李昭冲他笑了一下,没说话,跑回李承珩身边坐下。
老汉拿着那把花,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他把花插在茶摊的竹竿上,继续烧水,李承珩喝完茶,让张福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老汉要推辞,他已经牵着李昭走了。
上了马车之后,李昭趴在窗口回头看。老汉还站在茶摊前,竹竿上插着那把野花,在风里轻轻晃,她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靠着李承珩坐着。
“父皇,那个老汉的侄子,是不是死了?”
李承珩想了想,说:“多半是。”
“那他的家里人,会不会很难过?”
“会。”
李昭安静了一会儿,又问:“父皇,你小时候有没有难过的事?”
李承珩低头看了她一眼。小东西的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是好奇。他沉默了很久,说:“有。”
“什么事?”
“父皇的母妃,在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没了。”
李昭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问过父皇关于母妃的事,父皇说母妃长什么样,喜欢什么,但他从来没说过母妃没了的时候他才八岁,她想了想,伸手摸了摸李承珩的脸。
“父皇,你那时候是不是很害怕?”
“嗯。”
“那你现在有我。”
李承珩看着她,李昭靠过来,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她的声音闷闷的,说:“父皇有我,我陪着父皇,父皇不怕。”
李承珩没说话,他伸手把她抱到膝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马车继续往前走,路不平,颠颠簸簸的,李昭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呼吸浅浅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睡脸。她说得对,他现在有她,从前那些年,他从冷宫走到养心殿,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怕什么了,可李昭落水那次,他怕了,柳选侍把她藏起来那次,他也怕了,他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出事,他怕的是她出事。
他把李昭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马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路边的田野笼罩在暮色里,安静得很,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是某个村子在做晚饭,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