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六岁半的时候，张福提了一件事。
那天李承珩在御书房见朝臣，张福带着李昭先回了养心殿，小公主在院子里跟青黛踢了一会儿毽子，出了一身汗，张福给她擦了脸换了衣裳，让她在西偏殿玩，等李承珩回来时，张福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陛下，奴才斗胆提一句，公主过了六岁了，按说……该分榻了。”
李承珩正在解外袍的手停了一下，张福垂着眼不敢看他，继续说：“宫里规矩，皇子公主过了六岁，就该搬到偏殿去住，公主如今还睡在龙床上，传出去怕人说闲话，再者，公主一天天大了，总跟着陛下睡，将来……”
他没往下说，但李承珩知道他的意思，李昭是公主，他是皇帝，小时候同榻而眠没人说什么，可孩子大了，再这样就不合规矩了，就算宫里没人敢多嘴，外面知道了也会揣测。
李承珩把外袍递给张福，没接话，他走到西偏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李昭正趴在地毯上，用积木搭房子，周衍在旁边帮她递积木，陈笙在画花样，小东西搭得认真，嘴里念念有词，没注意到他。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正殿。
当晚，李承珩没有提这件事，李昭照常在西偏殿玩到天黑，吃了晚饭，洗了澡，穿着里衣跑到龙床边，熟练地爬上去，钻进被窝里侧，给李承珩留出外面的位置，李承珩坐到床边，看着她，小东西已经自己把被子盖好了，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父皇，你今天怎么不躺下？”
李承珩沉默了一瞬，说：“昭儿，父皇跟你说件事。”
“什么？”
“你六岁了，该自己睡了。”
李昭愣了一下，她看了看身下的龙床，又看了看李承珩，好像没听懂。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大孩子了，大孩子要自己睡。”
“可是大哥十岁才搬出去住的。”
“他是皇子，你是公主，公主和皇子不一样。”
李昭瘪了瘪嘴，不说话了，她缩在被子里，两只手攥着被角，眼睛直直地看着李承珩，李承珩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也不忍心，但他没改口，他站起来，让张福把西偏殿收拾出来，在暖阁里安了一张小床，铺了干净的被褥。
“今晚先试试。”他说，“睡不着再回来。”
李昭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坐在床上，看着张福带人进进出出地搬东西，小脸绷得紧紧的，等床铺好了，李承珩牵着她的手走过去，西偏殿的暖阁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小床靠墙放着，床头摆着她那只布老虎，旁边放了一盏小灯。
李昭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父皇，你今晚不睡这儿吗？”
“父皇睡在正殿，你睡这儿，中间就隔着一道门。”
“那我能开着门吗？”
李承珩想了想，说：“开着。”
李昭这才迈步进去，她爬上小床，把布老虎搂在怀里，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看着门口，李承珩在床边坐下来，给她掖了掖被角，李昭伸手攥住他的手指，像往常一样。
“父皇，你别走。”
“等你睡着了再走。”
李昭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但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了看李承珩还在不在，见他还坐着，又闭上眼，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睡沉了，她握着他手指的力道松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李承珩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烛光映在她脸上，小东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然后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指，李昭在睡梦中动了动，但没有醒，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小东西蜷在小床上，怀里抱着布老虎，安安静静的……
他回到正殿，坐在龙床上，床上空了一大半，以前李昭睡在里侧，他睡外侧，两个人占着整张床，如今外侧还是他，里侧空着，被褥铺得整整齐齐的，没人动过，他坐在那里，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不上来，床太大了。
他躺下来，看着帐顶，往常这个时辰，李昭已经睡着了，呼吸声轻轻的，偶尔翻个身，小手搭在他胳膊上，可今晚没有，暖阁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一点动静，但听不真切，他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叫了张福。
“去暖阁看看，她蹬被子没有。”
张福去了，回来说公主睡得好好儿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李承珩点了点头，重新躺下，过了一会儿又问：“她那只布老虎在不在旁边？”
“在，公主抱着呢。”
李承珩又躺回去。这回他没再叫人。但他睁着眼，一直没睡着，暖阁那边的动静他听着，什么也没有，太安静了。
第二天晚上，李昭站在暖阁门口，不肯进去。
“父皇，我今天能不能睡那边？”
“我们说好了，你睡这边。”
“可是这边好冷。”李昭抱着胳膊，做出一副很冷的样子。
李承珩走过去，伸手试了试暖阁的温度，林济世让人烧了地龙，暖阁里比正殿还热些，他看着李昭，小东西的眼睛里全是委屈，他沉默了一瞬，说：“那你先过来，等睡着了再抱回去。”
李昭立刻跑过来，爬上龙床，钻进老位置，一气呵成，李承珩看着她麻利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没让她看见，他躺下来，李昭立刻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胳膊上，小手攥着他的手指，安心地闭上了眼。
等她睡着了，李承珩没有把她抱回去。
第二天早上李昭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在龙床上，高兴得在床上打了个滚，差点掉下去，李承珩把她捞回来，板着脸说：“今晚不许再跑过来了。”
“好。”李昭答应得痛快，但到了晚上，她又站在暖阁门口，抱着胳膊说“好冷”。
如此反复了五天。
第六天，李承珩让张福把暖阁的门拆了，换成一道帘子，帘子白天卷起来，晚上放下来，暖阁和正殿之间隔着一道帘子，但两边互相看得见，李昭睡在小床上，李承珩睡在龙床上，中间隔着帘子，李昭躺下之后，会掀开帘子的一角，朝那边看一眼，李承珩坐在床头看折子，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睡。”
李昭把帘子放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掀开。
“父皇。”
“嗯。”
“你还在吗？”
“在。”
“那帘子能不能不放下？”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该睡了。”
李昭不情不愿地把帘子放下来，李承珩听着那边的动静，小东西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终于安静了，他放下折子，走到帘子边，从缝隙里看了一眼，李昭已经睡着了，布老虎歪在一边，小手伸出来，搭在床边，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到龙床上躺下，帘子那边传来李昭均匀的呼吸声，很轻，但他听得见。
他闭上眼，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