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琰从江南回来了……
皇后沈清漪在坤宁宫见到儿子时，没哭，但眼圈红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李景琰一番，见他虽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便点了点头。
“长大了。”
李景琰规矩地行了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沈清漪让他坐下来，问了江南的事。李景琰答得有条有理，偶尔问一两句，她发现儿子说话比以前有条理了，也知道轻重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趟差事，陛下没白派他出去。他确实学到了东西。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李承珩正在批折子，张福说大皇子回来了，递了折子请安，李承珩翻开折子看了看，写得规规矩矩，叙述清楚，末尾还附了几句对江南河务的见解，不算出挑，但踏实，他在折子上批了一个“阅”字，让张福退回去。
李昭在旁边趴着看画册，听见“大皇子”三个字，抬起头问：“父皇，大哥回来了？”
“嗯。”
“那我能去见大哥吗？”
李承珩看了她一眼。李昭的眼睛亮亮的，她对大皇子的印象还停留在去年，那个在御花园里冲她点头、写字很好看的大哥，她想去见见他。
“去吧。让青黛和墨兰跟着。”
李昭从榻上滑下来，趿拉着鞋就往外跑青黛和墨兰跟上去，张福在后面喊了一声“公主慢点”，她已经没影了。
李昭在坤宁宫门口碰见了李景琰。
李景琰刚和皇后说完话，正从殿里出来，他看见一个小东西从宫道上跑过来，后面跟着两个女暗卫，李昭跑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
“大哥！”
李景琰站住了，他看着面前的九妹妹，一年不见，她长高了，脸也长开了些，眉眼间那股像父皇的劲儿更明显了，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一块点心，嘴角还有碎屑。
他愣了一下，随即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九妹妹。”
李昭歪着头看他：“大哥，你黑了。”
李景琰：“……”
“你以前比现在白。”李昭很认真地说，“你去江南晒黑了。”
李景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李昭倒是不认生，凑近了一步，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你吃吗？养心殿的点心，可好吃了。”
李景琰看着她手里的点心，已经咬了一口，缺了个角，上面还沾着她的口水印，他嘴角抽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了，九妹妹自己吃。”
“哦。”李昭把点心收回来，自己又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大哥，你写字还是那么好看吗？”
“还行。”
“那你教我写字吧，谢学士说我字写得丑。”
李景琰沉默了一瞬他想起去年在上书房，李昭坐在最后面，拿着笔认认真真地写字，那时候他只觉得她是个被父皇宠坏的小公主，现在再看她，还是被宠着。
但随即他又想起了别的。
他想起自己在江南的这五个月，他一个十二岁的皇子，独自南下，跑河道，见官员，处理公务，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替他拿主意，每一步都要自己想，自己做，他做得不错，回来的时候，沈廷之看了他的折子，说“殿下长进了”，可父皇只批了一个“阅”字，没有多余的话。
而李昭呢？她每天住在养心殿里，父皇亲自教她写字，陪她玩，哄她睡觉，父皇会把所有能给的都给她，而给他的，只是一个“阅”。
李景琰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他是嫡长子，将来是要担重任的。父皇对他严格，是应该的，他崇拜父皇，从很小的时候就崇拜，父皇十八岁登基，平内乱，收兵权，把大周朝治理得井井有条，他见过父皇在朝堂上的样子，从容不迫，威仪天成，所有人都听他的，他想成为父皇那样的人，他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往那个方向走。
可父皇从来没像抱李昭那样抱过他。
他记不清父皇有没有抱过他，也许抱过，在他很小的时候。父皇从来不会对他像对李昭那样，摸摸头，捏捏鼻子，笑着叫她“昭儿”。
这些念头在李景琰心里翻了一下，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他是嫡长子，他有他的位置和责任，他不能像李昭那样撒娇，不能像李昭那样什么都不用想，他有母后，有沈家，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他不需要父皇的宠爱，他需要的是父皇的认可。
“大哥？”李昭歪着头看他，大概是发现他走神了。
李景琰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小东西，她还在啃那块点心，嘴角挂着碎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她就是单纯地来找他，跟他说说话，问他要不要吃点心。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他一个十三岁的嫡长子，竟然在这里嫉妒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她有什么可嫉妒的？她连字都写不好，连江南在哪都不知道。她只有父皇的宠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偏偏父皇的宠爱，是所有人都想要的，包括他……
“大哥，你教我写字吧。”李昭又重复了一遍，拽了拽他的袖子，“我今天的字还没写，父皇说我的‘永’字写得像蚯蚓。”
李景琰低头看着她拽着他袖子的那只小手，想了想，点了点头：“好。你去拿纸笔，我教你。”
李昭笑了，松开他的袖子，转身就往养心殿跑，一边跑一边喊：“青黛，快帮我拿纸笔！大哥要教我写字！”
李景琰站在坤宁宫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小东西跑得歪歪扭扭的，但跑得很快，两个女暗卫在后面追着，生怕她摔了。他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昭已经跑进了养心殿的院门，消失在门廊后面。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手揣在袖子里，攥了攥拳，又松开了。
那天下午，李昭果然拿着纸笔去了李景琰的住处，李景琰教她写“永”字，一笔一划地讲，她认认真真地听，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李景琰没嫌她笨，耐心地又讲了一遍，李昭写了十几张，终于有一个字像样了，她举起来给李景琰看，李景琰点了点头，说“不错”。
李昭笑了，把那幅字折好，说要拿回去给父皇看。李景琰看着她跑出去，手里还攥着那张纸，像是攥着什么宝。
窗外日头西沉，院子里落了一地的叶子。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养心殿的方向，那边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隐约可以看见人影晃动，他看了一会儿，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