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的伴读定下来之后，上书房里热闹了不少。
周衍和陈笙每天卯时到，酉时走，跟李昭同进同出，谢学士给李昭单独加了课，上午跟皇子们一起听大课，下午单独教她和两个伴读，周衍读书快，陈笙学得慢些但认真，李昭夹在中间，有时候比周衍慢半拍，有时候又比陈笙快一些。三个孩子凑在一张案上写字，你比我，我比你，谁也不肯落后。
谢学士私下跟张福说，九公主自从有了伴读，功课长进比从前快了，张福把这话传给李承珩，李承珩没说什么，但那天让御膳房给上书房多送了一碟点心。
李昭每天回来还是叽叽喳喳的，但内容变了，以前她说的都是皇子们的事，现在说的全是周衍和陈笙。周衍今天背了一篇什么文章，陈笙今天描了一幅什么花样，三个人课间在院子里捡了几片什么叶子，李承珩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李昭说得高兴，他就多听一会儿，说得没完没了，他就让她去练字。
但上书房里的热闹，也传到了后宫。
大周朝有规矩，皇子在上书房读书，公主另有专门的地方由女官授课，学的是女红、礼仪、琴棋书画，两处隔着一道宫墙，互不相干，以前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如今李昭天天去上书房，和皇子们同进同出，这事就变得扎眼了。
大公主李月华，她每天跟着女官学绣花、学规矩，安安静静的，从不抱怨。但她身边的宫女知道，月华每次路过上书房附近，脚步都会慢下来，往里看一眼，苏婉清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心里不是滋味。
二公主李月宁她比月华胆子大，听说九妹妹天天去上书房，缠着陈月娥问了好几次“为什么我不能去”，陈月娥只能哄她，说公主有公主的学处，和皇子不一样，李月宁不信，说九妹妹也是公主，为什么她能去。
这边柳云嫣看着李昭天天去上书房，心里早就不是滋味了，她的女儿，凭什么比一个宫女生的公主矮一头？
那天德妃苏婉清来养心殿求见，李承珩正在批折子，张福通报之后，李承珩顿了一下，让她进来了。
苏婉清进了殿，行了礼，没有绕弯子：“陛下，臣妾今日来，是为了月华的事。”
李承珩放下笔，看着她。
“月华每天跟着女官学规矩，臣妾看着倒也安稳，只是她性子安静，身边也没什么同龄的伴，臣妾想着，九公主在上书房读书，月华是姐姐，若是也能去，姐妹两个也好有个伴。”
李承珩没接话。苏婉清又说：“臣妾不是要争什么。只是上书房那边有谢学士授课，比女官教得深些。月华若是能跟着听一听，将来也能多懂些道理。若陛下觉得不妥，就当臣妾没来过。”
她说完就闭了嘴，安安静静地等着。李承珩看了她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朕考虑考虑。”
苏婉清没追问，行了礼退了出去。她走了之后，李承珩坐在案前转着扳指。张福在旁边站着，没敢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李承珩开口：“去把淑妃也叫来。”
陈月娥来得很快，进了殿还有些茫然，她不知道陛下为什么突然召见她，李承珩看着她的样子，没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月宁是不是也想上学？”
陈月娥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就红了。她以为陛下要怪她教唆女儿争宠，赶紧跪下：“陛下恕罪，是臣妾没管好月宁，她年纪小不懂事，胡说的……”
“起来。”李承珩语气平淡，“朕没怪你，朕问你，她是不是想上学？”
陈月娥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答：“想。天天缠着臣妾问，臣妾跟她说公主有公主的学处，她不信，说九妹妹就在上书房，为什么她不能去。”
李承珩嗯了一声，他想了想，说：“让月华和月宁都来吧，跟昭儿一样，上午听大课，下午单独学，伴读的事以后再说，先让她们跟着。”
陈月娥愣住了，随即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磕头：“臣妾谢陛下恩典！”
“回去告诉月宁，上书房不是玩的地方，去了就要好好学，学不好，朕要罚的。”
“是是是，臣妾一定好好管教她。”
陈月娥千恩万谢地走了。李承珩看着她出去的背影，转了一下扳指，他让月华和月宁去上书房，有两个打算。一是堵住前朝和后宫的嘴，免得有人说他偏心九公主，二是给李昭找两个伴。月华性子稳，月宁性子活，都是女孩，在上书房里能陪着李昭，周衍和陈笙毕竟还小，李昭身边需要更多自己人。
消息传到毓秀宫，柳云嫣坐不住了。
月华和月宁都能去上书房，她的月胧为什么不能？她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养心殿。
李承珩见柳云嫣的时候，态度比见苏婉清和陈月娥都冷淡些，柳云嫣心里有数，但她还是开了口。
“陛下，月胧天天听月华和月宁说上书房的事，也闹着要去，臣妾实在拗不过她，斗胆来求陛下。”
李承珩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柳云嫣这两年安分了不少，但李承珩心里清楚，她骨子里还是那个柳云嫣。她兄长柳擎苍在西北拥兵二十万，是朝中最大的武将势力。柳云嫣争的不只是月胧的前程，她争的是柳家在宫里的位置。月胧进了上书房，就等于柳家的孩子也能沾上皇家的光，将来月胧长大，柳家就有了皇子公主，在宫里的话语权就更重了。
李承珩转了一下扳指，他不可能让柳家再进一步。
“月胧的事，朕另有安排，不急在这一时。”
柳云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陛下不是在商量，是在告诉她不行，但她不甘心，又补了一句：“陛下，月胧跟着姐姐们一起听听课，总归是好的，臣妾也不求什么名分，只求她能长些见识。”
李承珩端起茶盏，语气依旧平淡：“朕说了，另有安排。”
柳云嫣的笑容维持不住了，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李承珩已经低头看折子了，不再看她，她站了一会儿，行了礼退出去，步子比来时重了不少。
出了养心殿，柳云嫣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回到毓秀宫，把月胧抱在怀里，沉默了很久，月胧不知道母妃怎么了，伸手去够她头上的钗子，被她轻轻挡开了。
“母妃，九妹妹今天又去上学了。”月胧仰着脸说。
柳云嫣没接话，只是把女儿搂紧了些。
当天晚上，李承珩批完折子，去西偏殿看李昭。小东西正趴在地毯上，用周衍教她的方法解九连环，解了半天解不开，气得把九连环扔了，李承珩弯腰捡起来，坐在她旁边，帮她把环拨正，递回去。
“再试。”
李昭接过来，又拨了两下，还是解不开，她索性不玩了，爬过来靠在李承珩身上，玩他的扳指。
“父皇，为什么三姐姐不能来上学？”
李承珩低头看了她一眼：“谁跟你说的？”
“月华姐姐说的，她说三姐姐的母妃去找父皇了，父皇没答应。”
李承珩没说话，李昭玩着他的扳指，过了一会儿又问：“父皇，你是不是不喜欢三姐姐？”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让三姐姐来？”
李承珩把扳指从她手里拿回来，转了一下，他看着李昭的眼睛，小东西的眼睛里全是认真，他想了想，说：“昭儿，有些事你现在不懂，等你长大了，父皇再告诉你。”
李昭歪了歪头，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也没再追问，她靠回李承珩怀里，没多久就忘了这件事，开始叽叽喳喳地说周衍今天教她背了什么诗。
李承珩听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他想起方才在养心殿里，柳云嫣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女人不会善罢甘休，但没关系，她有她的打算，他有他的布局，月胧进不进上书房，只是个开始。往后她要争的东西还多着呢，而他，要一件一件挡回去。
为了李昭，他谁都不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