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安静的可怕……
张福站在一旁,很震惊,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后宫里哪个妃子有孕,头一个请的就是太医,摸出来的都是这两个字,滑脉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下意识去看李承珩的肚子,又立刻把目光收回来,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不可能,陛下是男人。男人怎么会有滑脉?林济世疯了,一定是疯了。
可林济世跪在地上抖成那个样子,哪有一丝疯的样子。
李承珩也没说话,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几息,他开口,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问得很清楚。
“什么脉?”
“滑……滑脉。”
“朕问你,滑脉是什么脉。”
林济世的头埋得更低,声音几乎听不见:“就是……有孕之脉。”
李承珩坐在龙椅上没动,他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脸上没什么变化,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捏成了拳,又松开。
“林济世。”
“臣在。”
“你今年六十三了。三朝老臣,朕登基那年你就在太医院当值。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重新摸。”
“臣……臣已经摸了三遍了。”林济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臣不敢妄言。臣摸了一辈子脉,滑脉是什么样,臣不会摸错,陛下脉象圆滑如珠,尺部尤显……确实是滑脉无疑。”
李承珩盯着他看了很久,林济世跪在地上,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冒,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张福。”
“奴才在”,张福声音在抖。
“太医院当值的太医,现在有几个人?”
张福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回陛下……当值的加上轮休的,共一十七人。”
“都叫来。现在。”
张福爬起来就往外跑,李承珩又叫住他:“别声张。一个一个叫,走侧门。”
张福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出了御书房。
李承珩坐在龙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的,他平常戴的那枚白玉扳指今早摘了,放在案上,还没戴回去,他拿起那枚扳指,在手里慢慢转着,没再说话。
林济世还跪在地上,头始终没敢抬。
等了约半个时辰,十七个太医陆陆续续到了御书房。一个个进来时还莫名其妙,等看见林济世跪在地上,御书房气氛不对,全都不敢吱声了,老老实实跪成一排。
李承珩看着跪了一地的太医,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朕近日身子不适,让你们挨个来把把脉。林院正先来,你们一个一个轮着来。”
十七个太医挨个上前,搭脉,退下。每个人摸完脉的反应都不一样。有的脸色刷白,有的手开始抖,有的额头冒汗,有一个年轻的差点叫出声,被旁边年长的死死按住。
等最后一个人摸完,李承珩问:“都说说,朕这是什么脉。”
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林济世,你来说。”
“臣……臣之前说的,依然作数。是滑脉。”
“你们呢?”李承珩扫了一眼其余的人。
沉默……然后一个年长的太医磕了个头,声音发颤:“臣等……与林院正所诊一致。”
李承珩点了点头,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把那枚白玉扳指慢慢套回了无名指上,转了两圈,按了按。
“诸位爱卿。”他开口,语气很轻,“朕今日召你们来,是信你们。朕的身子,你们也诊过了。朕想听听你们的意思,这个脉,该怎么处置。”
底下跪着的太医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知道这话问的是什么。打掉,还是留。
没人敢答。
“怎么,方才摸脉的时候那么利索,现在舌头都被猫叼了?”
林济世硬着头皮开口:“陛下,臣斗胆说一句。此胎……不可落。”
“为何?”
“臣方才诊脉时察觉,陛下体内有一股极强之气护着胎息。臣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这般脉象。此气与胎息相连,若强行用药,胎未必落,陛下龙体先受反噬,臣不敢开这个药。”
李承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你们呢?都说说。”
其余太医一个个磕头附和,话都差不多:落不得,不敢开药,请陛下三思。
李承珩听完,点了点头。
“好。朕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今日辛苦诸位爱卿了,先下去歇着吧,张福,送送。”
张福站在门边,看着太医们一个个退出去,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李承珩忽然开口:“林济世留一下。”
林济世站住了,后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等其余人都出了门,御书房里只剩下李承珩、林济世,还有站在门边的张福。李承珩站起来,慢慢走到林济世面前,低头看着他。
“林济世,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朕信你,你是三朝老臣,朕不会杀你。”
林济世刚要磕头谢恩,李承珩又补了一句。
“但今天来的这十七个人,朕只留你一个。你明白为什么吗?”
林济世愣了一瞬,然后脸色骤变,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上。
李承珩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张福,传朕口谕,今日当值的太医,赐酒。理由,为朕诊疾有功,赏。”
张福跪下来,声音发颤:“奴才遵旨。”
他退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李承珩站在御书房正中央,背对着门,右手覆在小腹上,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张福关上门,快步走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李承珩一个人,他慢慢坐回龙椅,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衣料底下什么都看不出来,平平的,和往常一样。但他知道,里面有东西。一个活的东西,在他身体里,一天一天地长。
他靠回椅背,看着头顶,上面雕刻的盘龙在烛光里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他想起林济世的话……此胎不可落,强行用药,龙体先受反噬。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了。
杀不掉。打不掉。
一个皇帝,被一个还没成型的东西拿捏住了。
他闭上眼,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听着像是在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