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隔天纪凡就收到了来自桃山学园的赔款账单,以及随着账单一起送过来的信。

信是山鬼六十六写的,笔触跳脱,宛如鬼画符,很难辨认,他看得很吃力。

“吾儿性格方正,随我。”

跳脱的笔触里,洋溢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沾沾自喜。

纪凡的眼角不自觉的跳了跳,怀疑看错了,将这一行字反复又看了两遍。

性格方正?说谁?

纪择言还是山鬼六十六?

一个从小就在流沙镇骗吃骗喝从不失手,不但把自己养得盘靓条顺油光水滑,顺带手还把纪凡给喂得饱饱的。得亏纪凡没有继承共工氏的通病,从来不往家捡小流浪,不然估计纪择言也能把他们养得很好。

另一个天赋异禀,每收服一个伥鬼就等于多长一个心眼,鼎盛状态时拥有三万亿伥鬼,那心眼子加一块儿数不清,要是他想算计人,一环套一环,没人能逃得过。

这俩哪个跟性格方正四个字能挂上钩?大鬼加小鬼,一个眼神交汇,恐怕双方心里各自都不知道九曲十八弯的转过多少念头了。

纪凡摇头失笑,点评一句“鬼扯”,眼里透出点笑,可看清后面的内容,笑意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转头去翻赔款单,上面的数字,气得他冷哼。

“烧了一间学舍,让我赔一栋楼的钱。”

不用说,这钱数出自雨师祭的手笔,夹带私怨的心就差没白纸黑字的写出来了。

纪凡当然不可能当这个冤大头,就当没看到,继续看山鬼六十六的鬼言鬼语,那些鬼画符实在看得他头疼。

“最后两块精神体碎片已有下落,不日将带我儿亲往黄梁间寻回,事成阿凡可有奖励,没有也无妨,我就随口问问。”

这才是山鬼六十六传信过来的真正目的,纪凡几乎想象得到他眼巴巴无比期盼的表情,目若春水,眉若远山,山鬼的美,一笑一蹙皆动人心魄。

美人的姿态放得这么低,一点小小的要求,卑微的让人心生不忍。

纪凡再是铁石心肠,一瞬间也像浸了陈年老醋,不由自主的软了几分,又难免酸涩阵阵,以至于心尖尖上泛起丝丝缕缕的苦意,挥之不去。

这些年,被他坑过的人太多,但谁都没有山鬼凄惨,从山鬼三万亿到山鬼六十六,说一句仇深似海都不为过。

换成谁,再见面都要动杀心。可重逢以来,山鬼没有一句怨言,识破他冒充儿子的身份也没有在风后侯面前戳破,甚至小小的嗔怨,也不过蜻蜓点水,几不留痕。

最难消受美人恩,教他如何不垂怜,到底是他亏欠了。

可仔细再一想,这又何尝不是山鬼的算计,故意要利用他的愧疚之心。就算被他看破,也生不了气,反而更觉对方可怜卑微,忍不住就想要满足美人这点微不足道的愿望。

“拿他没办法啊……”

纪凡还是在摇头失笑中铺开了信纸。

“以美酒为酬,与卿寻花访月叙旧情,不醉无归。”

想了想,他怀着几分恶趣味,又补上一行小字。

“我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听,不要当真。”

爱耍心眼子,那就瞎琢磨要不要当真去吧。

偶尔调戏美人,不失为人生意趣,纪凡近日沉闷的心情,不觉舒展,眉目间的沉郁沧桑都消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又好像当初混迹在街头的少年,从不想以后,只专注于当下,能有多快活,就有多快活。

将回信封好,召来一道闪电穿透信封,夹带冲上天去,刚要没入云层,变故忽生,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云层里探出,对准闪电拍下来。

闪电速度快得惊人。

可那只爪子速度更快。

滋……啪!

闪电毫无抵抗之力,当场湮灭。

信封也成了无数碎纸片,扬扬洒洒飘了满天,冷不丁,仿佛下了一场极其短暂的小雪。

纪凡瞳孔一缩,难掩震惊。

“你怎么回来了?”

云层里飘出一个小云团,毛茸茸,软绵绵,仔细一看,是只雪白小猫。一眨眼,它已经到趴到了纪凡的头顶上,尾巴垂下,像是给他戴了顶雪绒小帽。

分明是他送给西王母的那只,也是他的精神体。

“跟你说过多少次,只能趴肩膀,不能趴头上。”

纪凡语气严厉,但动作却很轻柔,把它从头顶拎下来,抱在怀里,顺手挠了挠猫下巴。

小猫舒服的半眯起眼睛,爪子一扬,从脖子间扯出一只皮质颈环。

颈环内侧贴着一封信,外侧嵌着一颗黑金色的猫眼石。

纪凡扫了一眼猫眼石,没太在意,先打开了信,熟悉的字迹印入眼帘。

“见字如晤。”

是长艾的字。

长艾,就是少司命。

字如其人,飘若惊鸿,矫若游龙,纪凡眼前依稀浮现出少司命颀长清冷的身影,心尖处因山鬼六十六而滋生出的酸涩苦意,瞬间被抚平。

“你送信就送信,毁我信干什么?我与山鬼之间,早就是过往云烟……”

虽然是抱怨,但语气里毫无不悦之意。

少司命从来冷淡自持,喜怒不外于形,偶尔耍一下脾气,只会让人心生怦然,唇角不受控制的上扬。

小猫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抖了抖身体,瞬间落下无数细绒,大半沾染在纪凡垂落脸畔的乌发上,浑然一体,瞬息气质为之一变,俨然多了几分与少司命相似的清冷疏离,将他这些年积累下的浓郁沧桑一扫而空。

天空里依然乌云密布,细细的飘雨惹人不快,房间里光线不佳,可纪凡站立的地方,却因他眉宇间不自觉绽放的光华而亮堂起来。

是因为精神体的回归。

又或者,是因为少司命的信。

信的内容不多,重点是表达问候与思念,间或提了几句帝圣们会面商讨的细节,顺带解释了小猫为什么到了少司命的身边。

最后才说到正事。

“……多年跋山涉水,辛苦没有白费,终于为你寻来至宝一线天,封印于石,随信同至,可为你重开孕宫……”

看到这里,纪凡的目光一凝。

一线天?随信同至?

猛然,他的视线不受控制的移到了那颗黑金色的猫眼石上,准确的说,是石头中间那道形如猫眼的细缝。

细细的一条竖色金线,这就是一线天?

信纸在他掌中微微发颤,手指下意识的用力,将边缘捏出层层褶皱。

真的能让他重开孕宫?

纪凡不信世间有这样的至宝,可又不能不信。他伸手去拿猫眼石,动作很慢,却在即将碰触的瞬间,又猛然收回。

眉心三寸处,那道疤,像是预感到什么,正隐隐发胀。

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摸,指腹压疤痕的凸起上,粗糙如石砾,它就像一座越不过去的大山,在过去的某个瞬间,几乎压垮了他。

而他的孕宫,也是从那以后就坍塌成墟,再也无法打开。

是少司命将他从绝望的深渊里解救出来。

此后经年,少司命一直在寻找治疗孕宫的方法,足迹踏遍每一处大泽,每一座大山,行踪飘忽,没人知道这位向来清冷出尘从不多管闲事的帝圣到底去过多少地方,纪凡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联系不到人。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少司命曾经说过的话。

“很久以前,没有人觉得不周山会倒,可它倒了。后来,没有人认为天是可以补上的,但帝圣们前赴后继,天上那个窟窿里面漏出来的水,始终没能再一次淹没人间。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也没有什么事会让人彻底绝望。我会为你踏遍山川河泽,走遍整个扶桑境,去寻找一线生机,如果找不到,扶桑境之外,还有更广袤的天地与机缘。等我回来……我回来的那一天,就是你可以斩断所有桎梏放手而为的时候。”

他拦不住少司命,心里也从不抱有希望。

然而,少司命回来了。

为他带回了希望。

纪凡眼睫颤动,眼底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又被他强行压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颤动的眼睫终于渐渐恢复正常,轻按在疤痕上的手腹,猛然用力一按,在大脑感受到痛楚的同时,他用另一只手拿起猫眼石,将它重重捏碎。

金光大绽,强烈的光芒晃花了眼睛,瞬间失焦,他什么也看不见,听觉却突然变得更敏锐。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一声轻微的裂响,异常清晰。

纪凡耳朵微微抖动,捕捉声音的来处,可另一声更明显的断裂,掩盖了那声轻微的裂响。

咣当!

重物落地。

纪凡愕然低头。

视线渐渐聚焦,凝固在两截断掉的乌链上,切口整齐光滑。

断、断了?

他怔怔出神,一时间不确定是真的,还是幻觉。大司命的手段,怎么可能轻易就被破了,如果是真的,那个偏执阴狠的男人不得气得吐血。

就在纪凡出神时,一滴血滑过了鼻梁,直直的坠落在地。

哪里来的血?

纪凡猛然回神,立刻就感觉到眉心处有细微的刺痛感。

是孕宫破了。

坍塌已久的孕宫废墟,被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劈开一条缝,很细,就像猫眼石里的那条金色竖线一样的细。

但已足够。

风,顺着缝隙,吹进了孕宫里,将坍塌后积累的尘埃一吹而散。

光,顺着缝隙,照进了孕宫里,和煦的照亮每一寸黑暗,为破败的废墟带来无限生机。

小猫吭哧吭哧的挤进缝隙里,对着孕宫里残存的废墟一阵抓挠,用将它们彻底清除的方式,发泄着终于回窝的喜悦。

“谁敢坏我的事?”

冥冥中,似乎有人暴怒砸杯。

但无人在意。

纪凡伸出脚,轻蔑的将两截断链踢开,笑意再也掩不住,自眼尾层层荡开。

“长艾,你一回来,就送了我一份大礼,我该怎么回谢呢?”

想了想,他重新铺开信纸,一边笑,一边写,眉眼弯弯,说不出的洒脱,笔锋荡荡,写不尽的快意。

须臾,闪电夹带着信封再次破空而去,这一次,顺顺利利,消失在云层深处。

但事还没完。

大司命煞费苦心为他锻造一根乌链,礼尚往来,他也要精心准备一份“回礼”。

“雷池……该醒了!”

下一瞬,纪凡的身影出现在黄梁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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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黄梁
连载中瑞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