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禹秀攥紧拨浪鼓,眼中充斥着悔恨与不舍,“爹、娘,是孩儿不孝。”
李思九本还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杜诤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你家大门坏了好一阵了,等得空我们帮你修好。”
段禹秀闻言看向李思九,瞳中流下清泪,破碎的唇角微微勾起。
李思九随即将手中白色符纸向空中一挥,手结渡印,口中念到:“以妒成执者,渡!”
符纸向四周迸开,强烈的白光笼罩在段禹秀的身上。
“如若有来生,愿仍为段氏女,常伴父母膝下。”
随着段禹秀的最后一丝念语消散,河面上的灰烟散去,清晨的光铺开了照向水面,河水回复往日平静。
“会有来生的。”
李思九嗅着清新空气,转身下桥。
杜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渡印需白纸,但归灵符却要银纸。”
“我乐意。”
初生的阳光披洒在她身上,杜诤望着李思九远去的身影,良久未动。
这边,李思九下了桥,趁着杜诤没来得及跟来,匆匆跑向刘府。
她轻飘飘地落在刘成儒的卧房。
手指轻挥,一道符纸便贴在了卧房东侧高高挂起的洛神图上。
顷刻间,图上神女的脸庞变成了段禹秀发狂时的魔态。
李思九满意地笑了笑,从窗口跳出卧房。
“你不该如此做,伏鬼师只结果不询因,即使刘成儒有错,也不是你来定判。”
李思九还没站稳脚跟便被杜诤拉住一通教训。
“规矩管得了鬼,管得了人心吗?”那段禹秀的爹娘怎么办?
杜诤怔愣住。
劳累了一晚上她实在没得力气再与他争论,从衣襟中随意抽出一张符纸塞进了杜诤的袖子。
“这是食灵符,等你回去继续做鬼了,只要携带此符,就可以尝到味道,我到时候给你多贡些珍馐。”
“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会的符可多了,以后你好处大大的!”
李思九像长辈般拍了拍杜诤的肩膀,大步走开。
杜诤:“……”
李思九回来后只在客栈歇了一个时辰就带着一群人热火朝天地赶去段家。
她不知在哪里弄了一堆上好木料,天还没大亮便在段家门口锤锤打打。
段父段母被闹声吵动,身上的丧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出门查看。
门前的工匠们忙前忙后,有抱着她家大门量尺寸的,有锯子拉木头的,看到段老两口还和和气气打招呼。
段母看见李思九大剌剌坐在一旁地上,手里拿块木头不住地劈砍,不时有木匠向她询问些什么,料想她应是主顾。
“姑娘这是在我家做什么?”
李思九抬头见是段母,便放下手中活计,道:“我受人之托,来给你家修门。”
段母疑惑,又询问了些别的,但李思九未答一字,眼里只有木头。
段母面有所思,踉跄离去。
“上好的老楠木,你哪来的钱?”
杜诤蹲在李思九身旁,见她还真兴师动众地给段家修门。
李思九手中的短木已渐渐有了形状,她开始用短刀修正边角。
“我把玉牌当了。”
“什么?”杜诤惊讶起身,“天级伏鬼师玉牌乃是阴曹派发,非凡间之物。”
“你怕什么?”李思九专注木艺,“到时候领完报酬我再赎回来不就得了。”
“你真是……”
“都说了我们一起帮忙,”李思九拽过杜诤打断施法,“你字好看,快来帮着刻个字。”
杜诤垂眸看向李思九手里的木牌,原来是灵位牌。
“你就写‘长女段禹秀之位’。”
杜诤接过牌位,身形一顿,“你怎知我的字如何?”
李思九见他又要较真,抓着他胳膊,嘴里哎呀哎呀的,推搡着他刻字。
杜诤被晃得头晕。
本来就陪着她收了一晚上鬼,又跟着她去了刘府作妖。好不容易回到客栈还没休息够一个时辰,她又开始来段家折腾。
他这凡人之躯快被她折腾散架了。
杜诤环视四周,没有任何可以落座之地。
又见李思九眼含期盼地望向他,随即学着她的样子,破罐子破摔地坐在了台阶上。
李思九当然不知道他的字是好是坏,但无论好坏都肯定比她好。
李思九上头有个兄长,自开蒙后便写得一手好字,熟读四书五经,小小年纪已是十里八乡闻名的神童。
只有她,自习字起,就被父母和兄长嫌弃,家中就数她字写的最差。
母亲面露嫌弃但嘴中安慰道:“幸亏是画符不是撰符,我们家小九气运就是好。”
“你怎知段家门坏了?”
思绪回笼。
李思九见杜诤还真一板一眼地刻起字来,心中莫名泛起涟漪。
“那天我画完符,趁你睡着了,偷溜来的段家。”
杜诤刻刀一顿,转眼见她一脸理直气壮,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刻。
李思九自顾自说:“段禹秀她爹娘还挺惨的。”
那夜她看见段家门前挂丧,但因棺材停在刘府,段父段母只能守着女儿牌位和一块破旧拨浪鼓相顾垂泪。
看着两鬓斑白的老人泣泪如血。
那一刻她便决定用渡印试试看。
所以她趁天色渐亮,老两口熬不住地相继睡去后,偷偷拿走了那块残缺的拨浪鼓。
回到客栈后,李思九拨动鼓穗,久违的思念顺势涌上心头,她囫囵擦了下眼角,瘪瘪嘴,心想——
也不知父亲母亲在做什么。
眨眼间,杜诤已经刻好。
李思九之前只是客套地夸奖,没想到他还真有些墨水。
杜诤的字没有他本人那样锋利得令人讨厌,而是柔中带刚,点到即止。
李思九摩攃着牌位上的字,仿佛看见了嫁人前风华正茂的段禹秀。
日头已然挂上云中。
不知不觉段家门口聚了很多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嘀咕,还时不时向巷子外处端望着。
“可是听说了这刘成儒一大早起来便得了失心疯!”
“听说了!听说了!还有人看见他披头散发狗刨一样爬出的大门呢哈哈哈!”
随着声声低语,巷口出现了一队人,神色慌张,行走匆匆。
刘成儒躬身快步地走在前面,嘴里不停地催促着。
只见后面是八人抬着一幢黑木棺材,棺材四角还被钉上粗粗的铁钉。
到了段家大门口,刘成儒抬起头来。
李思九这才看清他的脸上有泪有涕,嘴角不断抽搐,显然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段家的老楠木大门早已打好。
段父段母被声音惊扰出门,看见刘成儒力竭般地扑倒在门前,眼神躲闪,二话没说,扔下一张纸就带着人掩面跑走了。
待人走后,段母上前拿起信纸看向内里,掩面痛哭。
这是段禹秀的放妾书。
杜诤似有所感,看向李思九,见她毫不惊讶,甚至还对着他眨了下眼睛。
李思九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牌位递给段母,又从袖中拿出洁净的拨浪鼓。
鼓柱完好,曾经缺的一角被像玉一般的红色石头修补完整。
段母失神地望着拨浪鼓,若有所思般触上那一抹红色,眼泪瞬间如柱般滴落在鼓面上,应和着发出浅淡嗡鸣。
“回来了,回来就好。”
李思九见状,毫不犹豫地伸出衣袖擦拭段母的脸。
杜诤站在她身旁看着她一下一下,擦得尤其认真,不由得望向她眉头微皱的脸,指尖蜷缩。
就在两人即将转身离开段家时,段母叫住了李思九。
段母摩攃着她因为雕刻牌位而沾上细小伤口的双手,颤抖着给她戴上了一副白缎刺绣手套。
“这是我在阿秀快出阁时给她绣的手衣,本以为会亲自给她戴上……谢谢你,姑娘。”
李思九望着段母泪痕未消的脸庞,日渐斑白的发丝,仿佛有一瞬看见了母亲。
她点头谢过段母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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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九自离开段家后便一言不发,杜诤偏头看向她。
“你怎么了?”
只见她伸出手递给他不知从哪来的木头杯子。
“上好的老楠木,赔你的引。”
话音刚落,李思九便向后倒去,杯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杜诤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但奈何他也是忙活了一晚上滴米未沾,被她撞得头晕眼花。
只好扶着她坐在地上,让她的后背虚靠在自己胸前。
“饿。”李思九说。
杜诤不想说话,他也饿。
“困。”
杜诤刚想说他更困,胸前便被一具温热的身体压住。
李思九说完便瞬间入梦周公,仿若无骨般依靠着杜诤,头上的木簪直戳他的脸。
杜诤被她折腾得抬不起手,想着等他攒些力气就背她回客栈。
两人毫不见外地坐在地上,双双面色蜡黄,唇色苍白,身上还挂着稀稀拉拉的木屑。
“叮”
面前的上好老楠木杯子中被扔进两粒铜板。
杜诤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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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妒妇鬼(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