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段氏

周六晚上,张清瑜应邀到盛夕岚家吃饭

叶槿初窝在柔软的沙发里,看着张清瑜从岚姨家回来。在她看来,以张清瑜和岚姨那旁人难及的情分,即便归来时不能如沐春风,毕竟“大冰山”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神情也该是平和的、甚至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但是……

叶槿初的视线凝固在张清瑜脸上。此刻坐在她身边的人,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低气压,眉宇间积郁着浓重的阴翳,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冷硬,连带着整个客厅的温度都似乎降了几分。

这……是怎么回事啊喂! 叶槿初心里的小人无声尖叫。

正斟酌着怎么开口才能不被冻伤,张清瑜却毫无预兆地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直直地锁定了她。

“叶槿初,”张清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紧绷感,“你相信直觉吗?”

叶槿初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和眼底翻涌的暗色慑住,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点头:“相信。”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清瑜的目光没有移开,仿佛要将某种沉重的预感钉进叶槿初的意识里:“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被人盯上了。”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落地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更添了几分阴郁。接着,她以一种不容打断的、近乎冰冷的叙述语调,道出了这几天的经历。

周三早晨,地铁车厢像一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拥挤、摇晃,充斥着各种气味和低语。张清瑜习惯性地将自己缩在一个角落的座位上,双脚谨慎地收在座椅下方。她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运动鞋——那是盛夕岚送的,于她而言,是无价之宝。

当地铁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减速进站时,惯性让站着的人群一阵晃动。就在这一瞬间,站在张清瑜面前、一个看着与她年纪相仿的男人身形猛地一晃,他的脚底,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了张清瑜暴露出来的白色鞋面上。

嗡——

一股冰冷的戾气瞬间从张清瑜脚底窜起,迅速席卷全身。她猛地抬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前方的男人。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淬着的寒光和不加掩饰的厌恶,足以让任何被注视的人感到压力。

男人有着一张英俊但偏成熟的脸。对上她的视线,他脸上立刻堆满了歉意,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真不是故意的!”他的语气听起来急切而诚恳。

没等张清瑜做出任何反应,更令人惊愕的一幕发生了——他竟然直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不知从哪里迅速抽出一张湿巾,伸手就要去擦她鞋上的污迹!

“唰!”整个车厢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们身上,带着好奇与探究。

张清瑜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纵使怒火中烧,她也绝不可能接受一个陌生男人当众给自己擦鞋。她身体猛地前倾,几乎是厉声低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同时迅速将脚收回座椅下。

男人被她突然的动作和语气惊了一下,顺从地站起身,脸上依旧是满满的歉意:“实在抱歉,我……”

“我知道你并非有意,”张清瑜打断他,声音冷硬得像块冰,“所以不要再道歉了。”她语速极快,带着一种急于摆脱的烦躁。

恰在此时,列车再次报站,正是她要下的站台。张清瑜像逃离什么脏东西一样,迅速起身,挤过人群,头也不回地汇入下车的人流,将那男人和他喋喋不休的道歉彻底甩在身后。

第二天早晨,地铁依旧拥挤。张清瑜闭目养神,试图隔绝周遭的喧嚣。

忽然,她感到大腿上方传来一阵冰凉意。她倏地睁开眼,只见一杯咖啡悬停在自己身前。那握着咖啡杯的手似曾相识,顺着手臂向上看去——又是他!昨天那个踩她鞋的男人。

“嗨,又见面了。”男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带着一丝讨好,“昨天的事实在过意不去,这杯咖啡请你收下,就当是赔罪了,希望你能原谅我的冒失。”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张清瑜。

张清瑜蹙了蹙眉,本想拒绝,但车厢里众目睽睽,她不想再生事端引人注目,便冷淡地接过:“谢谢。”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然而,男人似乎把这当成了某种信号。他顺势在张清瑜身边空出的位置坐下,也不管她是否愿意听,便开始自顾自地“坦诚”来:“我叫……” 他语速很快,信息密集,恨不得把自己的生平简历一股脑倒出来。

张清瑜全程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气场,无声地表达着她的抗拒。

男人却仿佛毫无察觉,直到张清瑜到站下车,那滔滔不绝的声音才戛然而止。

周六傍晚,张清瑜加了个小班。结束时,恰好与盛夕岚下课的时间撞上。她安静地站在医院北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等待着那辆熟悉的车出现。

终于,盛夕岚那辆低调的轿车缓缓驶入视线。张清瑜紧绷的神经刚有了一丝松动,准备迈步迎上去。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停在北门阴影处的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影敏捷地钻了出来,快步挡在了张清瑜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夸张的“惊喜”笑容:“哎!张女士!真没想到你也在这家医院工作啊!”

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男人!

他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艳欲滴的红玫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太巧了!我今天给我朋友买花,花店正好搞买一送一的活动,”他语速飞快,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我正愁这多出来的一束送给谁好呢,老天爷就把你送到我面前了!这一定是缘分,快收下吧!”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身体巧妙地挡住了张清瑜的去路,也挡住了她望向盛夕岚车子的视线。

张清瑜的血液瞬间冻结了,她不用回头也能想象,老师此刻一定正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幕!那束刺目的红玫瑰,这男人刻意的出现和纠缠……

我在老师面前苦苦维护的形象! 一股冰冷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不需要!”张清瑜的声音像淬了冰,斩钉截铁,同时猛地侧身想绕过他。她伸出手臂格挡,动作带着明显的抗拒和厌恶。男人似乎也并不执着,象征性地“拉扯”了一下,那动作更像是在完成某种表演,便顺势收回了花束,脸上还挂着那副令人作呕的笑容:“那好吧,真可惜……” 他的目的显然已经达到,这束花完成了它作为道具的使命。

张清瑜几乎是用跑的冲向盛夕岚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她甚至来不及调整呼吸,便急不可耐地转向驾驶座上的盛夕岚,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老师!刚才那个人……”她急于解释,急于撇清,生怕一丝一毫的误会玷污了她在老师心中的形象。盛夕岚只是温和地看了她一眼,并未多问,启动了车子。

回到叶槿初的客厅,张清瑜的叙述仍在继续,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条理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板上:

“疑点一:这个男人声称每天都坐地铁上班。每天通勤的人,身体早已适应了摇晃,个个都像长在地板上一样稳。可他呢?站都站不稳!好,就算他今天状态特别差,昏昏欲睡,重心不稳。但一个连自己重心都控制不住的人,怎么能在踩到我之后,那么快、那么精准地把脚收回去?力度还控制得刚刚好——踩脏了鞋面,却没踩痛我!”张清瑜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边缘,指节泛白。

“就算我以上全错,他真是无意的,也洗不清!因为我太清楚地铁的危险,一有座位就会立刻把脚藏好。可就在我唯一一次因为坐麻了稍微挪动一下脚的瞬间,就那么几秒!他的脚就‘恰到好处’地落下来了!这巧合,你不觉得像是精密计算过的吗?还有,哪有人第二次见面就恨不得把家底全掏出来给你看?”她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锋,不给叶槿初任何插话的缝隙。

“如果我的怀疑是对的,那他们一定是团伙!因为我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极强,有人盯着我,我一定能察觉。那个男人要精准踩到我,必须有人给他传递我的动作信息!他离我那么近我都没感觉,说明盯着我的人一定在更远处,通过他耳朵上那个不起眼的蓝牙耳机给他报信!”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

“疑点二:周六晚上,那辆黑车停在北门至少十分钟,门内一点动静都没有,可为什么偏偏在老师的车刚出现,他就立刻下车拦住我?”张清瑜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目的再明显不过——就是为了让老师看见!让老师误会!他肯定调查过我,知道老师对我多重要,甚至可能连老师的车牌号都查得一清二楚!让老师误会什么?误会我和他有暧昧?收到红玫瑰代表什么,傻子都明白!他就是要挑拨!就算他查不到老师和阿姨的关系,也足够达到间接挑拨你我关系这阴暗的目的了!”

“所以,叶槿初,如果我被盯上了,那暗处的人,目标绝不仅仅是我!是我们两个!是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刚才那番“激情演讲”耗费了她巨大的心力。几秒钟后,那紧绷的、带着攻击性的气场如潮水般退去,她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的张清瑜,眉宇间的阴翳却更深了。

“叶槿初,你说我神经质也好,疑心病太重也罢。”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任何微小的异常都可能致命。我希望你,对任何事都多加小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今天,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早点休息。”仿佛刚才那个剖析阴谋的人不是她。她转身走向客房,步履依旧平稳,只是背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重的影子。“对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你之前说明早要去拍婚纱照?我会尽力配合的。”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叶槿初一人。张清瑜带来的阴冷气息仿佛还弥漫在空气中。她深深陷进沙发里,闭上眼睛,张清瑜条分缕析的推理和那压抑不住的愤怒与警惕,如同电影般在她脑海中回放。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疑点,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直觉……被盯上……挑拨……目标是我们两个……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叶槿初猛地睁开眼,视线仿佛穿透了虚空。她想起了前几天随手翻看的那份月度简报。一行看似平常的记录,此刻却带着诡异的色彩,清晰地跳入她的脑海:

段氏集团不仅提前续约了金融系统维护服务,还主动加购了敕川科技最新的“企业碳足迹实时监测”模块。

她的思绪在“主动加购”这四个字上重重一顿。段珩……那个在商场上以精明算计、锱铢必较闻名的男人,向来对这种需要额外投入、短期看不到直接效益的非核心业务嗤之以鼻。这次,怎么如此“大方”和“爽快”?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效率至上’的段氏……”叶槿初低声呢喃,眉头不自觉地锁紧,“什么时候开始,对碳排放数据这种‘虚’的东西这么上心了?”一丝冰冷的、带着警惕的思量掠过她清澈的眼底,如同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漾起深不见底的涟漪。

段氏集团的实力确实远逊于敕川,但段家也算根基深厚。叶槿初理智上觉得,段珩似乎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用这种手段对付自己

但是……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带着张清瑜传递过来的寒意。如果真是他呢?这种躲在暗处、利用人心、挑拨离间的阴毒作风……不正和段珩在商场上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如出一辙吗?

叶槿初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微响。她缓缓地、无声地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仿佛要咀嚼出其中的意味:“段……珩……”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一个决定在她心中悄然成形:调查段氏集团,刻不容缓。无论这是否是张清瑜直觉引发的过度反应,还是确有其事的阴谋,她都必须弄个水落石出。这潭水,似乎比想象中更深、更浑了。

段氏集团的大厦外,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这座矗立在城市中心的商业帝国,旗下拥有数十座高端写字楼、奢华酒店和购物中心,每一块砖石都刻着“段氏”的骄傲。

然而,没人知道这座大厦的根基,早已被蛀空。

几年前,为了扩张版图,段珩不惜代价,疯狂争抢地王。可银行监管收紧,负债率红线压顶,怎么办?

“明股实债。”CFO低声献策。

于是,段氏把最值钱的几个核心项目包装成“股权投资”,引入信托、私募的资金。表面上,这些钱是“合作共赢”,可暗地里,段氏签了“抽屉协议”——承诺未来高价回购,支付固定收益。

这些钱,不是投资,是债。

而且是没写在账本上的债。

如今,市场寒冬降临,商业地产租金暴跌,销售回款停滞。更可怕的是,第一批“回购期”就要到了。

几百亿的隐形债务即将引爆。

一旦兑付不了,债权人掀桌,协议曝光,银行抽贷,市场恐慌……段氏看似庞大的资产,会在短短几个月内被瓜分殆尽。

而能救他们的,只有一家——敕川集团。

因为敕川手里,握着他们最缺的东西——钱,和金融牌照。

可敕川凭什么出手?

除非——联姻。

可是,叶槿葳这块儿骨头段珩实在啃不动,而叶槿初又被调查出有一个领回家的心仪对象。

那真是对不起了——我段珩就要使用一些非正规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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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光望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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