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平安

景乐看着眼前的穆扶桑,空荡荡的手心缩了缩,神情还有些恍惚,想要使力起身,可蹲的太久,加之天寒,腿脚已经完全使不上力。

一阵冷风袭来,椅边坠下的流苏晃了晃。

穆扶桑视线扫过景乐单薄的素衣,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短衣,起身环视一圈,走向不远处的供桌。

景乐抬起头,正对上穆扶桑手里拿着块布走过来,尚未来得及问,那厚绢布就盖在了自己头上。

在这寒冷冬日裹上块布确实暖了些,景乐站起身后和穆扶桑对上视线,两人视线短暂交汇了一瞬便默契地移开。

不远处的士兵在清扫战场,景乐的视线刚要看过去,便听见一句,“得罪了,殿下。”

尚未反应过来便被穆扶桑腾空抱起,离地的瞬间他还将自己身上的绢布又往上拉了拉,遮盖住视线。

穆扶桑一步一步走的极稳当,景乐呼吸间满是绢布上沾染的香烛味和时不时钻进的几缕血腥味,甲胄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和脚步踩在雪瓣上的挤压声隔着绢布传来。

走了一阵,声响渐渐小了,血腥味也闻不见了,头上盖着的绢布被拉下些,光重新透进来。

绢布下的眼睛再次和穆扶桑对上,马的响鼻声打断了两人间的欲言又止。

景乐这才注意到,身侧有匹十分健壮的红鬃马。这马是跟着穆扶桑三年之久的战马——赤云,从前就听人说赤云若是生了气,马上的人是要被掀翻在地的。

果不其然,景乐脚刚踩在地面,还没站稳身形,赤云便不耐烦地跺了跺脚,马蹄轻踏地面,浓密的鬃毛间落满的雪粒滚落下来。

看着赤云明显不耐的样子,穆扶桑犹豫了片刻,又环视了圈周围的马,最终还是抬手顺了顺它的鬃毛。

长街此刻尽是马匹,鬃毛全都被雪染白,难得地统一,山丘似地排排列队。

赤云被穆扶桑顺了毛,心情似乎好些,待到赤云发出一声轻哼,穆扶桑才开口:“殿下,上马吧。”

景乐被穆扶桑搀上了马,远离地面的感觉让她有些恐惧,何况身下坐着的还是个脾性不知的活物,好在穆扶桑也坐了上来,环住景乐身侧,控着缰绳。

缰绳一抖,马儿在街巷跑起来,向着平州府去。雪越下越大,视野里都是白茫茫一片,从演武场通往平州府的这条路几乎不过民居,街道安静得只剩下了马蹄踩在落雪上的闷声。

两人的发间也落满了雪,雪瓣落在发顶,再顺着发丝一路滚着到了发尾,再散到风里,回到雪里。

不多时,赤云停在府门口,重兵把守的柔然兵早已被清理干净,门口冷冷清清的,并不见人影。

穆扶桑先翻身下马,向着景乐伸出手。

景乐看着府门口的牌匾上几个描金大字,连日来经历太多,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王府一如既往在此矗立,可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离府门太近,为了看清那几个大字,景乐的头也抬得很高,眩晕感袭来,让她不禁往后退了两步。

脚步还未踉跄便被及时扶住,一阵失重感传来,自己又被穆扶桑抱进了怀里。

一路穿过前院,绕过照壁进了内院,最后停在屋门口。

景乐感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又紧了紧,门被推开,许久未住人的屋子既寒又潮,激得景乐打了个寒战。

坐在冷硬的床榻上,褥子还是去营帐那日青台收拾的。景乐抬手摸了摸冰凉的被褥,一下一下地拂过被面,直到手下那一块落了些温度上去。

去而复返的穆扶桑带着个火盆进来,就这么一会功夫火苗已经窜了起来。他将火盆放在景乐脚边不远处,直起身子又出去了。

火慢慢旺起来,景乐手下的被褥也有了些暖意。可久经寒冷的身体乍一回暖,却抖得停不下来。

端着热水的穆扶桑回来见景乐裹在厚绢布下的身子发着抖,关上门走近些,将热水递到景乐手里。

热水暖着掌心,手却抖个不停,水波漾出来些。景乐听见盔甲声轻响,一个暖热的身子贴近了自己,同时靠近的还有耳边的一句低语:“冒犯了,公主。”

分外可靠的怀抱拥住了无处安放的□□和心灵。那一瞬间,隔着衣料,隔着身体,景乐感觉到,冰冷的魂灵正在归位。

方才共淋的落雪此刻消融在发间,冰冰凉凉的贴着两人的脸颊颈侧,但谁也没出声,任由这一点冰凉被暖化。

不知抱了多久,带着温度的水迹从穆扶桑耳后滑落,顺着领口没入脖颈,一路烫到了心里,连日赶路来不及吃饭,此刻嘴里却弥漫着咸味。

咸到发苦的滋味实在难受,就像此刻抱着这具颤抖身躯的感受。

景乐缩进穆扶桑温热的怀抱里,连日的恐慌、委屈沉沉压在心上,眼泪决堤一般涌出。

她又怕又悔,如果不是自己,青台不会死,如果不是自己,平州或许还有别的办法能够脱离险境。迷茫和悔意吞噬着强装的冷静。

默默无声地哭了很久,久到穆扶桑的外袍上都洇出一大片暗色泪痕。

察觉到怀里的人哭声渐弱,穆扶桑轻拍着她后背的手也慢慢放缓了些,声音也带着些不自然的沙哑:“可要传军医来看看?”

景乐摇摇头,哭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穆扶桑也不催,等着她倒腾着换气。

良久,景乐才开口:“青台……”见他的面色僵了一瞬,景乐什么都明白了。

穆扶桑绞尽脑汁,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看着景乐通红的眼眶也只能挤出一句:“青台姑娘...已经好生安葬了。”

景乐压着哭腔:“她...疼不疼。”穆扶桑重新抱住景乐,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终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伤在身上哪有不疼的,可疼的人没法再喊疼,看见她疼的人也不忍再说疼。

半晌,怀里的人没了声音,穆扶桑赶紧低下头一看,确认景乐只是力竭昏睡过去。将她妥善安置好,盖好被子,又检查了遍炭火,才退出去。

廊下,林毓一行已经在等,穆扶桑恢复了冰冷的神色,“去查,俘虏中有对青台姑娘不敬的”顿了顿道:“凌迟”。

一行人顺着小径来到王府地牢,从前景明在时这地牢倒也没怎么用过,此刻众多柔然人在此,倒是派上了用场。

王府地牢

穆扶桑走进监牢,在丘勒面前坐下,开口已是流利的柔然语:“其他人呢?”

丘勒一言不发,阴翳的目光在昏暗的监牢里如眼冒绿光的恶狼一般。

“其他人,在哪里?”穆扶桑微微俯下身,手中短匕寒光一闪,血溅在一旁的墙壁上。

丘勒喘着粗气,依旧不肯开口,但眼神中已经有了些退却之意。

见状,穆扶桑也不再废话,起身走出几步,又退回来,“她脸上的伤,你打的?”

丘勒看着穆扶桑平静的眼神,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他摇摇头。

“那是谁?”穆扶桑紧盯着丘勒的眼睛,判断他是否说谎。

无声的对峙中丘勒先败下阵来,他有些屈辱地别开视线:“军师”。

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在穆扶桑眼前闪过,他脸上闪过一抹遗憾神色,转身大步离开。

出了地牢,冷冽的风雪气息吹散了地牢的腐朽气,穆扶桑将手中短匕抛给站在地牢门口的林毓:“问清楚,留条命。”

雪还在下,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雪,穆扶桑快步穿过廊下,往景乐院门口去。

待走到门口,屋里安安静静,景乐应当还未醒。

他正要退到廊凳上坐下,院子里刚走过的脚印还未被新雪覆盖,脚底沾着的泥点格外显眼。

穆扶桑忽然低下头闻了闻身上,尘土味和着血腥味,战场上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在这屋门外闻起来却如此刺鼻。

近日雪大,雪水想必存得足,思及此,穆扶桑快步起身走到外面,至少洗去一身血腥味也好。

直到脚印被新雪盖住,穆扶桑沿着小径走到院门口,雪瓣在脚下发出微弱的咯吱声,在安静的深夜听着尤为清楚。

院门口灯笼下,陈龙已经等了有一阵了,见穆扶桑过来,他便想迎上去共同商议后续布防。

穆扶桑由远及近,连头发都没擦干,此刻因为严寒,发丝间结着零星的冰碴,周身不断散发出热气。走到近处,他呼吸间呵出白气:“陈将军”。

两人就这么站在院门外讨论起来,屋中突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穆扶桑一下掠进屋内,看景乐还好好睡着,走上前去将搭在床尾的披风轻轻覆到被子上,用手掖了掖被角,又看了眼灯烛,还能再燃个把时辰。

退出来时,陈龙在院门口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他,他走近些继续和他商量起南城门的布防事宜。

雪还在下,新雪落旧雪地叠了好几层。哪怕有低檐稍作遮挡,两人也都快变成雪人,陈龙道:“穆将军,不妨去营帐再做商议。”

穆扶桑摇摇头,看向院内:“就在此处。”

陈龙犹豫片刻还是开口:“穆将军。”

穆扶桑回过头:“怎么?”

陈龙斟酌良久才开口:“公主殿下若已经歇下,我们当退出……”

男女授受不清,何况屋里睡着的还是公主,再待下去却是不合规矩,可若是婚约已定,且不论如何定下,这规矩礼仪也是顶顶符合的。

烛火的亮光自窗棂溢出,穆扶桑淡淡看了陈龙一眼,砸下句惊世骇俗的话,“圣上已经为我和公主殿下赐婚。”

陈龙眼睛一下睁得比那廊下挂着的灯笼还要圆,讷讷道:“那,那就恭喜穆将军了。”

白雪映衬下,穆扶桑的眉眼好像都柔和下来,嘴角甚至噙着淡淡一抹笑:“多谢陈将军。”

陈龙被这场面震得说不出话来,沉默一阵道:“那我先告辞了,穆将军你,你...”你了半天终归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摆了摆手,转头离开了。

穆扶桑站在院内,看着天上飘下的瓣瓣雪花,任由落雪飘在自己脸上,带着微凉的感觉。

这是平州府最安静的一夜,战鼓不会再响,也不再有敌军侵袭,平州军民终于能够睡上一个好觉,连月以来的恐惧终于散去。

穆扶桑用手拢了拢雪,在廊栏上坐下,手指轻轻戳着身旁堆叠在一起的雪,看着檐下挂着的灯笼,金黄色的火苗越窜越高,飘飘而下的白雪,在周围缓缓化开,变成水滴落在心上,潮湿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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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骨为萤
连载中浔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