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平州城
一应物资均已告罄,城中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剥树皮充饥。寒冬腊月,可食之物甚少,如此耗了两日,树皮吃完了,树根挖尽了,家养的牲畜也只剩下零星。
死局已至,景乐能感觉到,死亡在一步步逼近,死神捏住每个人的脖子,缓缓施力,空气和灵魂一点点遁出体外,真正的死亡可能在下一刻,也可能还能再坚持一会,可无论如何,死亡的铡刀已然悬顶,落下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留给自己伤神的时间也到此为止了,景乐走出营帐,强打起精神和陈龙一起商量对策,可商量来商量去,也只商量出能拖一日是一日,这最不是办法的办法,倒是现下的良策。
满怀希望期盼的援军不会到了,平州已成弃子,可于平州而言,没有援军,只能等死。
无力感盘踞在景乐心口,血液流通不畅,四肢百骸都泛着冷意。
正午时分,景乐走出营帐,天空中又飘起了小雪粒,看起来这场冬雪终于是要痛快地下一场了,云层很厚,没有一丝阳光能劈开缝隙泄下来。如若忽略城外不过两里远的柔然兵和城内弥漫开来的死气,此刻竟算得上是平静。
沉闷的鼓声再次响起,击鼓人惊慌失措,敲出的鼓声没有节律,听得人心惶惶。景乐快步走向城墙,陈龙自城墙上疾步而下,来到景乐面前,张口的一瞬间,景乐感受到了他的颤抖。
恐惧似乎在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心中暂且占了上风,但毕竟经验老道,几轮换气后,他就已经稳住了情绪:“殿下,柔然人发兵了,斥候探报,全军出击。”
紧压的心脏迎来沉重一击,平静被打破,希望终落空。柔然人突然起兵,只有一种可能,青台被识破了,而此刻身处敌营的青台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景乐闭了闭眼:“陈将军,我上去看看,派军使再去和他们商议一下。”
其实情况十分明朗,每个人都知道柔然骤然发兵的原因,但都不死心。看着出城的军使,景乐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扣着城墙缝隙,冻土渣簌簌落下。
大局已定,但无人愿意相信那糟糕的结果,没听到最坏的消息就是还有希望,人总是很擅长用拖延时间的方式来达到虚假自救的目的。
不久,城门响起令人发酸的声音,惨白着一张脸的军使带来一句话:“中原之人,汝等之计已为吾所识破,且待死焉!”
当死这个字从死神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铰链才被真正拉紧,下一步就是死亡。
景乐站在城墙上,看着向前逼近的军队,最近的军骑离城门不过百步。已经撑了快四个月,至少不能让大家就这么死掉。
越是绝境,越没什么好顾虑的,景乐提起一口气,看着不远处的王车,双手一撑,坐在了垛口上,大半身体已经越过城墙,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摇欲坠。
下面的柔然兵看到后纷纷搭箭瞄准。
等陈龙反应过来时,想要上前又生生止住脚步,发出的声音哑得都劈了:“殿下,快下来,您这是干什么!”
“陈将军”景乐的声音散在风里,“援军不会到了。”四个月的等待,终成一场空。
古书常写,王朝更替之时,前朝的王公贵族大多以身殉国,哪怕新朝已经答应过他们荣华照旧,享乐无虞。一山不容二虎,前朝贵族深知倘若自己活着,臣民就无法得到新朝接纳,可若自己以身殉国,新朝旧朝的百姓于那高位上的人而言,又有何分别。
景乐看着下方齐刷刷举起的箭矢,轻飘飘的声音却分外决绝:“开城门,迎柔然人入城。”本该如此,是自己的疏忽轻率让青台枉送一条性命,兜兜转转,保住平州的办法,还是只这一个。原来这死局的生门,史书里已然写过。
“殿下,我们是大夏的子民,不能投靠柔然人。”陈龙厉声说道。
“将军”景乐加重语气,“人要先活着,才有以后,才有功过,大夏救不了大家,迎接柔然人入主是得以保全的上策。两军对峙已久,若我们放弃抵抗,他们哪怕入了城,也不会大兴冤孽,到那时,至少能够活着。”先有生死,再论功过。
“殿下!”
“我意已决!将军,青台已代我而死,诸位只是这边陲一隅的普通百姓,要为这莫须有的战争送命,何其无辜,一人若能换得大家平安,这笔账很值得。”
景乐坐在墙垛上,发丝飞舞,大军临于阵前却从容不迫,看淡生死的沉静感让下方的柔然人感到似曾相识,愣神片刻才忽然忆起,京都城门踏马而来的那位穆姓将军便是如此的神色,一枪一命,送走了多少柔然人。
远处层层包围下的王车打开一个缝隙,一位军师模样的人迎上去将那缝隙堵得严严实实,不给城墙上的军士一丝可乘之机。
见柔然统帅现身,景乐扬声道:“我是大夏九公主,我以景氏宗族起誓,尔等入平州,城内军民不会有一人反抗,如若尔等能保证不动城内一兵一卒,不扰城内军民安宁,平州大门将为尔等而开。”
下方柔然兵依旧举着武器,一道道充满恨意的眼神与那冷冰冰的武器互相映衬,景乐继续说道:“尔等远离故土也已半年有余,临近年关,可在此休整,直至来年开春。””看着下方无甚反应的柔然兵,景乐再开口时语气坚定又沉静:“吾以命做抵,以示诚心。”
稍有些蹩脚的中原话在下方响起:“中原人,你们已经不止一次地骗了我们,如何能相信你们。”
“诸位远道而来,在京都想必经历了一番鏖战。与诸位相战的平州王,是我的胞兄。几日前进入尔等军营的是我的侍女,她所持的公主玺印上刻着我的封号,玺钮是一朵莲花,第三瓣上刻了一个乐字,是平州王亲手镌刻,除我与皇兄外,无人知晓。”
王车内的人伸出手,侯在一侧的军师立刻迎上去,一番探听后那军师抬高声音朝城墙喊道:“王子有令,京都一役,我族勇士身死他乡,魂灵遍寻不到归处,你既是那大夏天子的胞妹,当以你的血,祭奠我族勇士,用你的魂灵牵引我族勇士魂归故里。”他抬头看向城墙上的景乐,声音阴寒:“大夏公主,莫玩花样,现在立刻打开城门,迎我军入城。”
听到答复,景乐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平州城能保住,也算是不负所托,再死一次也不是什么难事:“陈将军,等会切记勿再动兵,接柔然人入城,平州百姓的安危就靠您了。”
“公主殿下”陈龙躬身拱手行大礼,嘶哑道:“您的恩情,末将和平州军民永生不忘。”
四个多月来,景乐第一次有种放松的感觉,终于不会再有人死了。她闭上眼,听风声吹过耳畔,发丝轻轻晃动,像从前青台为自己绾发一样。
此刻坐在垛口上,双手撑在身侧,只要一使力,就会像纸鸢一样飘落,只不过儿时的纸鸢飘向了天际,而自己只能坠落到尘土间。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柔然军身披黑甲,胯下战马蹄声铮铮,迈入城中,城内一片死寂,两军目光相接之时彼此眼中都是滔天恨意。
其实柔然人也很清楚,平州既不可硬攻,也不能久留,倘若还有别的路能够绕过契丹回到自己的故土,柔然压根也不愿如此大费周章地来到平州。
柔然统帅并不是草包,发兵时座下百万铁骑,兵强马壮,耀武扬威地走过契丹的领土,可这是吃了败仗的队伍,百万大军只余五万,若此时还在契丹眼前晃,自掘坟墓这种事傻子才做。
最好的结果就是平州放弃抵抗,开城门迎军队入城,让疲惫的士兵们缓些时日再回草原,反正大夏一时半会也顾不上这边陲小城。唯一的意外收获就是这大夏公主,以大夏血脉告慰柔然战死的兵士,必能让这所剩无几的柔然兵重燃斗志。
夜间,王府内,被关在屋子里的景乐见到了柔然王车上未露面的人——柔然可汗的大王子郁久丘勒,丘勒目光阴翳地扫过景乐,景乐也不避其目光,坦荡的迎上视线。
少顷,丘勒冷冷一笑,用柔然语同旁边的汉人军师说了几句。
景乐仔细地辨着那语调,听着确实和自己听到的那句有几分相像,正思索间军师已经走到跟前:“我们殿下说,三日后的月圆之夜,愿公主做好准备。”
景乐抬眸看着军师:“三日前进了你们军营的女子呢?”
军师被逗乐般地笑看景乐:“公主金尊玉贵怕是不知,军中可都是身强体壮,周身热血无处抒发的汉子们,那般娇嫩的可人儿来了,自然...”
充满欺辱的话语落到景乐耳中,眼前浮现的全是青台哭红的双眼,身体已经率先做出反应,景乐猛地站起身,狠狠地给了还在嬉笑的军师一耳光,顾不得发麻的手腕,景乐又抓起一旁的烛台就往那人腌臜的脸上砸,滚烫的烛泪粘在手上,粘滞的像鲜血。
景乐被格挡住了也不放手,任由那军师一脚踹开自己,稳住身形后立刻翻起身继续往前,凛冽的杀意一时震住了军师。军师退,景乐进,屋子不大,几步间就到了丘勒身前。
“我问你,人呢?”景乐一字一句,因骤然使力而充血的眼睛红的厉害。她的视线越过军师,盯住丘勒,握着烛台的手不受控地抖着。
丘勒戏谑地看着景乐,并不回应,景乐还要再问,一巴掌突然落在脸上,悬殊的力量扇得她再次踉跄着跌倒,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
丘勒懒懒抬手止住军师,迈步走到景乐跟前,纡尊降贵蹲下身,探究的目光上下扫视一圈,用蹩脚的中原话开口:“死了。”
早已猜测千万遍的结果此刻应验,景乐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了个干净,刚刚撑起的身子一软瘫坐在地,心都像被这句话拽出了身体一样,心口疼得顾不得面前的人,发着抖蜷住身体。
丘勒满意地欣赏景乐的狼狈,直到院内传来通报声才走出了屋子。屋外军将来报,柔然兵已尽数收缴了城内守军的武器,把住各关口要道。可平州物资也已耗尽,只余下几个空帐篷。
丘勒目光冷了冷,转过头对军师沉声道:“若无可食,那便抓人来,做得隐蔽些。”战事吃紧时,这是常有的事,倒也不奇怪。
屋内安静异常,丘勒回头看了眼漆黑的屋子,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