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淅淅沥沥地响了一夜,惊蛰落雨,春雨不断,是极好的兆头。
寅时,清晖殿的灯烛已经燃起,景乐坐在妆镜前由女官和兰芷束发上妆。
铜驼街上的国公府灯火尽明,穆扶桑比平时还要早一个时辰起身,此时已经绕着花园跑了两个来回。
今日是大婚之日,宫城内外都准备起来,洒扫清道的侍从仆役,因着昨夜的落雨活计都轻松了不少。
清晖殿内外侍女们一个个脚下生风,经过昨日的操练,今日虽忙却也是有条不紊。
不多时,瑶光也到了殿内,景明还在理政,她实在急得等不住便先过来了,帮着理理头发,顺顺衣裳。
看着案上摞满的文书,窗外已经大亮,景明放下笔起身往清晖殿去,魏昌赶忙跟上,除了陛下在平州成婚那次,这还是他少见陛下这般沉不下气。
卯时初,准备停当,金饰珠钗间,那枚木簪静静地在景乐发间绽放,澹然平和。
大夏礼制,公主当行大礼拜别帝后,来到前殿时景明和瑶光已经坐在大殿正位。
见景乐缓步进来跪下身时,两人下意识地都想起身,彼此交握的手紧了又紧才坐回去。
在景明记忆里,这是景乐头一次行如此大礼,从前在平州不遵这些缛节,他也没让嬷嬷过多地在礼仪上为难过景乐。
可今日,景乐须得行大礼拜别唯一的兄长,离开兄嫂身边,真正经办起自己的日子。
一岁、五岁、十岁、十六岁的景乐在景明眼前一一浮现,最终定格在了十八岁的景乐身上,是每一个时间节点的妹妹,是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亲。
此刻的国公府门前,穆扶桑翻身上马,一催马腹向着宫城而去,赤云脖颈间系着大红的喜花垂下的丝绦在风中畅游。
他身后跟着的,是一大早便来帮忙的林毓和元鸣珂,马蹄声踏响分外干净的御道,向着宫城驰骋。
拜礼行毕,景乐起身,看到兄嫂泛红的眼眶,她也有些抑不住泪意,切实体会了把新娘子离开娘家的心酸感,可照理来说,穆扶桑算是入赘到公主府的,但这也不妨碍景乐此时难过。
看豆大的泪珠挂在景乐睫毛上将落未落,瑶光赶忙下来扶住她,“不哭,妆要花的。”景乐点点头,有些哽咽地应了一声。
“阿拂,今日是大好的日子,要高兴些。”景明一如既往地柔声轻劝。
“那阿兄呢?”景乐控制着语调,想让自己嗓音的颤抖听起来不那么明显,“阿兄开心吗?”
这是她一直想问景明的,虽然她知道答案肯定是否定的,但她还是想问问,替做了十八年兄长的景明问上一问。
这四年来,景明的眉心皱得越来越紧。他在平州忧心边境安危,本以为到了京都做了皇帝就能松泛一点,可家国重担、朝堂纷争依旧压在他肩头。
景乐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景明和瑶光与她而言是太过重要的人,在这个世上兄嫂为她撑起了一片天,从她来到这里开始,日日夜夜除了平州的几月,没有一日是离开了他们的。
可她很清楚地知道,景明远没有看上去那般平和,他的经历,他的责任快要压垮了他,瑶光在这后宫,过的也很艰难,曾经能和她疯玩半日的嫂嫂,现如今也守着规矩,细声说话,循礼守矩。
这个皇宫,没有真正的主人,每个人都是过客,连天下最尊贵的陛下也是过客。
手握大权、掌人生死的陛下垂眸看向这个微微仰着头的妹妹,她如儿时追问他游记里的新奇事物一般,清亮的杏眼中满是执着。
对景明来说,这实在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只有儿时嬉戏时才会有人问是否尽兴,可过去那般疯玩一天获得的气喘吁吁的开心却是太遥远的事了。
他的欢愉从十四岁那年变故陡生、众叛亲离时便已终结。一个人背着襁褓里的妹妹,一路北上,那时他肩膀上沉重的感受,是后来睡梦中都挥之不去的压抑。
沉甸甸的包裹压在他肩上,偏偏这个包裹还要时不时动一动,哭闹一番,无时无刻提醒着他,他背上是一个生命,是自己的妹妹。
今天,他的妹妹长大了,她问他,舒心吗?
舒心吧。
因为面前这个小姑娘,会在他被军务压到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要他陪着一起放纸鸢,纸鸢飞得越高,小姑娘在后面的喝彩声就越大,仿佛自己的兄长天下第一厉害一般。
等两个人都跑不动了,看着纸鸢从天的另一边缓缓坠落的时候,她会用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他问:“阿兄现在有没有高兴一点?”
十年后,她还是会这样,像太阳一样推开紧闭的书房门,照亮一室晦暗,又像一阵清风,吹走压抑和沉闷,从背后掏出一个纸鸢,拽着他的袖子去外面,说要去找欢喜。
可欢喜在哪呢?反正不在纸鸢上,在这个小姑娘眼里,他不一定是最好的人,但他一定是个需要时不时舒心一下的人。
看着面前眸光微润的景乐,景明笑了,“开心,孤很开心。”
难过的事情有很多,但如果是景乐来问,他只会有这一个答案,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他们能在过去四年为景乐撑住这片天地,现如今也是可以的。
三人的手紧紧握着,彼此手心的温度传来,一滴泪落在景明手背上,是欣喜,是欢愉。
礼官进来报了吉时,镇国公已经到了宫门口,该准备着过去了。
清晖殿外,景乐在兄嫂相送下坐上锦轿向着宫门口去。
宫门外,青帷马车和仪仗队静静等候着,穆扶桑已经绕着车驾检查了三遍待会景乐要坐的马车,连赤云颈间挂着的喜花他都伸手整了四五次。
林毓和元鸣珂两个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躲在各自的马旁偷笑,穆扶桑也不恼,只当没看见,望眼欲穿地看着宫门口。
等听到门内的礼官唱声,他挺直了身子,走向宫门口。
朱门前,景乐执扇掩面踏着宫乐声缓缓而来,绛红嫁衣,垂裾曳地。
春风拂来,带着一夜雨后的微微潮气,穆扶桑看向向他走来的景乐,喉咙滚了下,鼻息间的潮气被一阵熟悉的香气替代,是他这段时日每每去到公主府时总能闻到的浅香,香味逐渐变浓,人也缓步走到了近前。
他伸出手,看见掌心的茧下意识地攥了下掌心又摊开,眼神移到景乐手中团扇的扇面上,并蒂莲交织共生。
手心传来轻轻的触感,景乐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他赶忙握住,小心带着人坐进青帷马车。
等景乐在马车上坐定,穆扶桑手执马辔绕车三匝行御轮礼,寓意自此之后夫妻同心,一生相守。
吉时已到,令声传来,仪仗起行,浩浩荡荡地向着公主府而去。
马车上的青帐不时被风吹起些,透过车帘缝隙,穆扶桑能看到坐在里面的景乐,礼乐声里,他压低声音:“殿下,手酸的话可以先把扇子放下来一阵。”
突然听见穆扶桑的话,景乐一惊,偏过头看去,原来他骑马走在马车旁侧而非前头,礼乐声盖住了马蹄声,她竟一直没发现。
“能放下来吗?”景乐有些犹豫,毕竟一生一次的大事,总归希望求个圆满。
“能。”穆扶桑微微侧头看向马车内的景乐,“我看着,快到了就跟殿下说。”
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扇子,虽然轻巧但到底也经不住一直握在手里,景乐微微松了口气。
穆扶桑转回头,目视前方,不再往帐帘里看。直到府邸轮廓渐显,他才开口提醒。
辰时,车驾抵达公主府,待礼官言了吉时,穆扶桑下马行至车前,掀开车帘,伸出手,“殿下,我们到了。”
景乐的手搭在他的手心,这次比前面握得更紧些,穆扶桑的掌心带着热意,指节上有着厚厚的茧。他将手又合拢了些,将景乐的手包在里面,硬茧的触感更加明晰,掌间力道却又透出些小心翼翼。
两人相携走进府中,青石板两旁的凤凰雕像上挂着红绸攒成的绣球,礼乐声不绝于耳。
从门口到正厅的这段路,穆扶桑每隔几日都要走一遍,那时他几乎是跑着进来,三两步就跨到正厅。
今日,他走得极慢,一步一顿,一岁一礼,携手共进,两心相契。
青庐交拜礼的时辰尚未到,两人分别进入雅室稍事歇息,待吉时到再出来行拜礼。
圣銮此刻也落在公主府外,景明和瑶光进来,在高位坐定。
景乐的亲人仅有兄嫂,穆扶桑的亲人只有远在营州的一位叔父,叔父上了年纪,又在军中奉职,故而只送了喜笺过去。
如此,长辈便是景明和瑶光二位,待今日礼毕,明日两位新人才要祭祖,分别祭祀父母高堂。
巳时三刻,两位新人自雅室来到青庐喜帐。兰芷奉上匜盘,供二人净手,洗去尘晦。
午时二刻,吉时到
新人行拜礼,首拜天地神明,愿神灵庇佑,吉庆常伴,喜乐顺遂。
次拜皇家恩泽,愿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三拜夫妻同心,情深不负,一世同安。
礼成。
景乐缓缓放下手中团扇,在穆扶桑眼里,她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情深不负,一世同安,不是愿求,是终至。
青庐帷帐随风拂动,似那日的濡河,碎影摇波,穆扶桑从河里救起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那时将人拥在怀里时内心的急切焦灼,手心的颤抖恍若昨日。
兽皮毯子裹在身上的厚重热意,一碗碗汤药蒸腾的雾气,一声声回应还响在景乐耳畔。
两人彼此相视,是四年的时光,是不甚相熟到有所了解的渐近,是成婚,是礼成,是再近的一步。
拜礼毕,两人步入席间,共食一盘佳肴,再同执佳酿交杯饮尽,行完同牢礼和合卺礼,景乐回了内殿歇息,穆扶桑留在外面应酬宾客。
今日来的,多是军中同袍和朝中同僚。平州路远,从前相熟之人难赴宴,但景乐今日在婚服下穿了那件平州百姓用一针一线、上千块布缝制而成的罗裙,就像他们也见证着这场喜宴。
前厅里,林毓和元鸣珂发挥了大作用,从宴开便一直帮着挡酒,等宴毕,两人均已喝得七荤八素,各自被侍从扶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酉时,送走了宾客,府内安静下来,穆扶桑才沿着小径来到婚房门口。他先呼了口气,整了整衣冠,低头看了又看,反复确认再三,才轻轻叩门。
等里面传来应答,他推开门进去。内间烛火通明,景乐坐在床榻边,穆扶桑走到屏风旁站定,两人再次对上视线,这次却终于有机会细细看看彼此。
从古至今的婚礼,新人彼此最重要的日子里,却有大半时间都是在应酬客人,也许是未来相伴的日子很长,所以在一起的第一日里,要留存些许新鲜感。
今日礼乐齐奏,贺声四起,此刻的静谧愈发珍贵。
终是穆扶桑挪动了步子,在景乐身侧轻轻坐下。他身上散着微微酒气,似是觉得不妥,又稍稍挪远了一些,“殿下可用膳了?”
看景乐点了点头,他的手在膝前攥了攥衣料,又赶紧抻平,“那便好。”
门轻轻被叩响,兰芷奉上装着喜剪锦囊等一应物什的承盘。
今日的最后一礼,结发合髻礼。
结发成礼,恩爱不疑。
穆扶桑拿起承盘内的象牙梳,轻轻执起景乐的一缕头发,稍有些笨拙地梳了梳,再拿起喜剪剪下一缕握在手心里。
景乐也需按着他的样子,取下穆扶桑的一缕头发来,可今日他束了冠,有些不好下手。
见面前人的手抬起又放下几回,穆扶桑小声道:“可以扽下来一缕。”
景乐稍稍凑近些,钗环轻响,她观察片刻,从穆扶桑鬓边小心揪出一缕,梳顺后剪下。
两人手中都握着彼此的发丝,身侧都坐着发丝的主人。按礼制,当将发丝置于承案,由兰芷以红线绕成同心结。
可穆扶桑却抬手拿起了红线,他低下头,细致地将两缕发丝缠绕在一起,绑了个略生疏的同心结。
“殿下,要装进锦囊里。”
看着他一板一眼打好了同心结,景乐有些惊讶,武将出身,没想到他竟会做如此精细的活计。
待发丝被装进锦囊,穆扶桑起身将锦囊挂在了床帐上,还依依不舍地轻轻摩挲了几下。
内室的帐帘垂下,外间侍从皆退到院子里去,此刻这方天地才是真的只剩下两人。
“累不累?”穆扶桑轻声问。
景乐摇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面前的人很轻地笑了声,接着她感到头上一轻,穆扶桑将稍沉的凤冠轻轻摘下,放在了妆台上。
“重吗?”他抬手将要触及景乐额头的红痕时又停住,眼睛看向景乐。
方才顶着时不觉得重,此刻被摘下才觉得头疼,今日结结实实地扛着这顶冠一整日,确实压得慌。
见景乐点了头,穆扶桑的手才轻轻碰到景乐的额头,还好,只是红痕没有破皮,他松了口气,从怀里拿出药膏来仔细抹在那处。
凉意顺着他的指尖传到景乐额头,看着面前放大的脸,过近的距离,确实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成婚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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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