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平州

濡河上游,兵马上路第五日

距平州尚有八百余里,远方渐显的冰河在阳光下折射出阵阵华光,心中焦躁似被澄澈宁静的景象抚平几分,穆扶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却亮的惊人,扬鞭再催战马,向前飞奔而去。

平州城

景乐坐在城门内临时搭起的帐篷内,粗陶杯盛着热水,袅袅热气蒸腾而上,氤氲着目光。

边境寒凉,往年大雪早已不知落了几回,偏偏今年,冷气一日重过一日,雪花却半颗不见。

不下雪的边城,看起来更为衰败,植物难以在严寒天气中存活,等着来年春日抽枝发芽的榆树,也只是撑直了枯萎的躯干。抬头往天上看去,天被这树枝划成一片一片,无论从哪一处看去,都是灰蒙蒙雾沉沉的。

这是景乐来到这里的第四年,四年前正加着班的景乐,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时浑身冰冷彻骨,只觉得身体在不断下坠。

突然陷入险境之中,景乐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穿越了,可当死亡的恐惧笼罩下来时,求生的本能高过一切。她拼命地挣扎,越挣扎却越下陷得厉害,身上的衣服像秤砣一般绑缚住自己,拽着身体沉下去,惊惶中只来得及隔着水障听到一句不甚清晰的陌生话语,语调发音奇怪地像是动漫里的咒语。

冰冷的河水灌入耳道,流进口鼻,呛得景乐不住地咳嗽,越咳嗽就有越多的水呛进来,意识即将消散之际,突然有一股力量,托住了自己,久违地上升感传来,有人在救自己,彻底失去意识前,景乐心中的庆幸一度超过了恐慌。

再次睁眼时,正是穿越剧的经典开场。一位白须老人,时不时捋一下胡须,正给自己把脉。

景乐看着那大夫良久,饶是再迟钝此刻也知晓发生了什么,心中一万句博大精深的语句飘过,再往侧边一看,古色古香的屏风旁,倚着一个年轻人,阳光从窗棂洒进来,罩在他身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肩上的泛着光的盔甲,亮得晃眼。

这边老大夫终于把完了脉,收回手,凝神一看,发现病人不知何时醒过来了,惊得一阵咳嗽。那发呆的年轻人听到动静,淡淡看过来,见景乐醒了,略一颔首,便带着大夫出去开方抓药。

景乐趁着这会时间观察了下这副身体,很小,十八岁以下是可以确定的,可为什么会突然穿越呢,自己明明和往常一样,既没下雨也没打雷,也没听人说有什么奇怪星象。

不多时,那年轻人绕进屏风,径直走到离床榻一尺多远的地方,一撩袍角,单膝跪地:“末将御夷镇都副将穆扶桑,参见公主殿下。”声音如长相般疏离。

景乐看着年轻人,想起自己在水中挣扎的经历和最后那有力的手臂,寒意顺着后背往上钻:“是将军救了我么?”

穆扶桑点点头,简单说了下来龙去脉。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平州九公主,恰逢犯边的柔然人潜入,机缘巧合之下,公主就这么被柔然人给劫掠了,行至半道,碰上了例行巡边的穆扶桑一行人,慌乱中,柔然人将景乐丢进了濡河,四散而逃。柔然入境是个大事,巡边的军士都去搜寻逃跑的柔然人了,他只能就近将景乐先安置在此处,再等平州王来接。

景乐虽知道了个大概,但心中还是有很多疑虑,那句隔着水障听到的模糊话语到底是谁说的,景乐捧着汤药碗,垂眸看着褐色药汤。

水波在杯盏内漾起圈圈纹路,四年来,这句话魔咒般萦绕在耳畔,午夜梦回时分缠着景乐不放。

帐帘轻掀,贴身侍女青台进来,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走到景乐身边:“殿下,要下雪了,已经有雪粒子在天上飘了。”

景乐将热水递给青台,走到外面去。确实,天上的雪花似盐粒一般,一颗颗滚落下来。帐外看雪的平州守军统领陈龙见景乐出来,上前恭敬行礼:“殿下,粮食辎重已经做了最后一轮清点,援军再不来,平州最多只能再撑十日。”

公主守城,这在历史上十分罕见,此事还要从三月前说起,柔然大军突袭柔玄镇,手段狠辣地屠了全镇,留下句妄语:“屠边以祭天,中原尽为奴!”,便直奔京都。一路上有些城池守备,为免屠戮甚至直接开门迎接穿城而过的柔然兵,十五日后,柔然兵到达了京都洛阳城下,那句妄语将成现实,大夏危在旦夕。

彼时平州府门庭若市,将军、刺史各个行色匆匆,出入于景明的书房,带血的战报几乎日日送抵,在京都危急的军报传来后,景乐终于在前厅见到了一身戎装的景明。院中军队已整装待发,只待令下,便能即刻发兵京都。

回廊下景明拉住景乐的手,似乎怕吓到自己的妹妹,声音低柔:“阿兄要出兵京都,柔然人攻入了京都,父皇已经...”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景乐知道,这位只有耳闻的陛下应当已经龙驭上宾了。

作为北境藩王,他此刻不出兵救京都于危亡更待何时,景乐看向院内整齐列队的各路将军们,甲胄披身,各个威风凛凛,战意十足。

廊下景明声音放得低缓,他安排景乐和嫂嫂即墨瑶光同乘的马车在大军中后段,以尽最大可能避免颠簸,同时确保平安。景乐看着景明,快速地分辨此刻情势。

京都要救,大军必得尽快上路,可平州也要守,若是平州无人,等同于大夏北大门向着北方虎视眈眈的群狼敞开,彼时,莫说平州,整个北境都可能落得和柔玄镇一般的下场,整个北境,能调兵遣将的皇族只有景明和自己,若是两人都走了,平州当如何。

“那平州百姓如何?”景乐问出心中所想,若平州被弃,那这四年与自己相伴的平州百姓将如何,景乐的疑问在廊下立着的诸位将士心中掷下一枚惊雷。

廊下众将士,家属亲眷皆在北境,平州、营州、御夷镇...男儿有志在四方,一腔热血洒给国家,那家眷呢?只能默默无闻的等死吗?

自古王朝更替,江山易主,有谁来问一句百姓当何如,无论兴亡苦的都是百姓,因为不值当,因为不重要,所以当权者,只能一句顾全大局,轻而易举地放弃成千上万人的性命,而这其中,入伍的士兵尚能拼一拼求个青史留名,不白来这世间一遭,而其家人却如浮沫,湮灭在历史长河里。

景明感到盔甲上一股微微的阻力,景乐推开了他的拥抱,站在他面前,眼神坚定,唇瓣微启,抬高音量又问了一遍:“阿兄,平州百姓当何如?”

堂前立着的几位将领神色震动地抬头,看着堂内的景乐,穆扶桑立于下方,只能看到景乐的背影,阳光透过屋檐,打在她身上。

景乐看着景明踌躇的神色,平静道:“阿兄可前去京都,我就在平州,守住这一城百姓。”

景明惊道:“那怎么行?”眉头微蹙,顾不得礼数,唤了景乐的小字:“阿拂,你听话。”景明很少会同景乐说重话,今日这一句,已是景乐记忆中最重的一句。

景乐回过头去,看着立于廊下的十几位将军,最年长的不过而立之年,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纵然自己是一个外来者,局外人,也不能就这样看着惨剧发生。

中二之魂也好,救世主心态也罢,在这里生活了四年光景,说放弃就放弃的事情景乐做不出,何况还是上千条人命。

景乐心一横,决定赌一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至少让自己留在这里,至少有自己在这里做抵,景明无论如何不会放弃平州。

“阿兄,我是公主,可我因何能成公主?凭何受万民供养?缘何我的命比别人的命贵重?人人都是爹娘所生所养,没有谁该死,谁该活的说法,我若没了这个姓氏,现如今也不过是被抛弃的愚民。”这话说的分外重,若非战事紧急又身处边陲,被有心之人听去都是要丢命的妄语。

景乐目光沉静,出口之语却是掷地有声:“可一个王朝,一家天下靠的不就是这些愚民吗?你我受万民庇护,自当于危难之际挡在万民之前,国可破,但民不可死。”

见景明眉宇终于有些松动:“作为皇族子弟,阿兄当南下救京都于水火,挽我景氏江山于将倾,而我,作为大夏九公主,当在平州,与平州百姓共进退,倘若真有一战,那必要铁蹄先自我身上踏过。”此句一出,景明再难接话。

识眼色一流的程将军率先反应过来,掀袍一跪,朗声喊道:“大夏永存,公主千岁!”一时间,廊下和声一片,惊得零星雀鸟自檐上飞起,在空中盘旋着寻找落处。

应和声里穆扶桑抬眸看向景乐,平时身份有别,既无机会也不刻意去看,但今日,迎着日光,他头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景乐,与几年前救起的那个小公主不同,此刻的景乐坚定执着,那神色让穆扶桑觉着心里也来了只雀鸟,一圈圈转着。

齐声颂贺中,景明低下头,看着眼前的妹妹,十几年的光景一晃而过,就在这廊下,从她第一次跌跌撞撞地开始走路,一头扎进自己怀里,奶声奶气地唤着兄长,因为飞走的纸鸢抽噎着掉眼泪。

景明深吸一口气抬头,日头有点大,有微风徐徐而过,远处的云形似当初飞走不见的纸鸢,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于天地而言,他们只是不速之客,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但唯有彼此,只有彼此知道这之间的巨变,景明的精心谋划景乐看在眼中,景乐的成长景明也曾恍惚意识到过。

日头还在,风还在吹,庭院如以前一样。景明闭了闭眼压下眼中的水光,抬手放在景乐头顶,一如从前的每一次安慰,轻轻揉着,良久开口:“三个月,阿拂,三个月我定来救你。”

就这样,景乐送走了景明的大军,仅与陈将军所率的三千将士驻守平州,提防着北边契丹的试探。最开始,景乐还能收到大军的消息,通过信鸽传来的布条上潇洒的字体写着“无事,安否?”

两个月过去,景乐坐在房中,看着那一把布条上面如出一辙的字体,盼望着能够再有消息传回,但平州出去的信鸽再也没能收回消息,一封封问安的布条,就这么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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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骨为萤
连载中浔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