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的下人都知公主殿下喜静,因此做起事来都是轻手轻脚的,午后的府内也分外宁静。
然而此刻前厅里,扰了殿下清闲之人正一脸真挚,等着一个答复。
“不是”
那眼神让人说不出反话,景乐下意识否认。
而穆扶桑在听到不字时嘴角就已经微微扬起,眸中闪烁着碎光。
“只是太过仓促,且我和将军相交甚浅......”景乐滞涩道。
一句话压回了那还未来得及抬起弧度的唇角,穆扶桑眉头蹙起,各种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也想不透这四个字怎么来的。
在景乐看来,人与人的关系分很多个层级,从相识到相熟,中间隔着的可是一道天堑,知悉彼此的喜恶,了解彼此的过往只能说是相识,但若想要跨过那鸿沟走到熟悉,至少也要彻夜谈心个四五次,再把酒言欢个数十次。
可她和穆扶桑既无彻夜交谈也无把酒言欢。穆扶桑是她的恩人不错,救命之恩当竭诚相报,可这也不能说两人之间就亲密无间,交谊甚笃。他和景明是志向相同的好友,但与景乐却不是,哪怕两人间有着过命之交却也实在算不上交浅言深。
想到这里,她再说出口的话都坚定了几分,“我们并不相熟,所以......”
“哪里不熟?”
没想到穆扶桑居然打断自己,径直问出了这个最核心的问题,看着他固执的神色,景乐搬出自己的一套理论,准备细细跟他谈一谈。
“我们不了解彼此的喜好和厌恶。”景乐平静地开口,语气分外坚定,连最基本的相识都达不到,这怎么能是相熟呢?
“殿下喜甜,爱吃酥皮点心,干果爱吃胡桃、栗子、胡榛子这一类的,但要人剥了才愿意多吃。”穆扶桑连珠炮似地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才停下来喘了口气,他始终看着景乐,方才一直看到的是面前人的发顶,此刻她却终于抬起了头。
听着穆扶桑竟然如此熟知自己的喜好,景乐一时之间有些怔愣,既惊讶于他观察得这般细致入微,也有些意外,没想到印象里寡言的人居然能一下子说这么多话来,这和她印象中的穆扶桑相去甚远。
“你怎么......知道的?”
穆扶桑直起身,收回了方才撑着桌案的手,在离景乐两步远的地方止步,比他的声音更先触及景乐左耳的,是他俯身时自肩头垂落下来的马尾发梢,“因为,我在看也在记。”
“所以殿下,在我看来,我们是相熟的。”话语间带动的气流伴着在耳旁轻晃的发丝,一路顺着耳根痒进了心里。
景乐还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和异性如此近的距离,那人还做出这般举动,让她阵脚大乱,急切地辩解:“可是......”
她的脑子快速运转,各种各样的奇特理由充斥在脑海,八字不合、气场不符、志趣不投......可这些,真的能让眼前这个常胜将军却步吗,景乐越想越着急,不经意抬眸,对上了穆扶桑的视线,一瞬间福至心灵般有了个绝妙的理由。
“我不了解你。”对,我都不了解你,怎么算相熟,相熟还有个“相”字呢。终于有了个无可辩驳的理由,穆扶桑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但对景乐他可无能为力,看着面前的人,景乐觉得自己要赢了。
可面前的人眼中既无要失败的遗憾,也无被为难的困惑,他只是微微俯身,唇边笑意漾得更开,“殿下,你抬头了。”
景乐有个自己都没发现的习惯,当她遇到不想面对的人或事,总不愿抬眼一看。在平州的时候,有一回景乐和景明闹了脾气,把景明气得在院子里绕圈时,景乐就低着头,一动不动,怎么样都不肯抬头,那时候,穆扶桑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
景乐从模糊的记忆里一点一点寻找,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记忆里,他几乎以旁观者的姿态参与了全程。此刻无数个回忆里的脸和面前这张脸重合,最后定格在眼前人扬起的嘴角上。
在两人关系上她有自己的一套准则,在处理关系上,她也有一套自己的规则,不抬头,不看,这种把自己缩起来的回避态度,就是她面对不想做的事情时最常采用的举措。
可现在,她抬头了,抬头了,就意味着是可以的,是愿意的。穆扶桑做不了她的主,可她自己,默默地做了自己的主。
“那又怎样?”景乐自暴自弃道。
“至少意味着你不讨厌,也没有不愿意。”穆扶桑认真地看着景乐。
“真的非要成亲?”
“真的。”
两人就着这么近的距离说了半天,前面还顾着礼节开着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兰芷轻轻掩起来,但没有一个人退回到安全距离,双方都较着劲,一个热切地表达自己的愿景,一个不算冷静地思考,是否要在自己的围城上开一扇窗。
“陛下驾到——”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屋内两人一跳,景乐慌张间自椅子上起身,撞上了还俯着身没来得及直起来的穆扶桑。
从门口迈进来的景明本就为着朝事烦心,一看眼前一幕,自己的妹妹正靠在穆扶桑的怀中,一只手腕还被这厮握着,纷乱的心霎时狂跳了几下。
“穆扶桑”景明冷声。
穆扶桑确认景乐站稳了,才放下手转过来行礼,“参见陛下”。
“参见皇兄”
堂内一下子静下来,跟在景明身边的内侍魏昌大气不敢出,恨自己为何没眼色地跟进来。
景明的目光在景乐通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冷冷哼了一声,坐在了太师椅上,“都坐吧”。魏昌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堂内,合上了门。
屋内一片死寂,三个人各怀心事,谁都不愿意开口。
“景乐,这件事是你在平州时定下的,形势所逼,镇国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你若不愿......”景明将不得已三个字咬得很重,眼神利剑一般看着穆扶桑,而穆扶桑恍若未闻,只是看着景乐。
如此难捱的场面,景乐只能硬着头皮开口:“皇兄…我…”
“阿拂,你若不愿,无人能逼你。”景明放缓了语气,细听还有着诱哄之意。
闻言,穆扶桑终于收回了看着景乐的视线,淡淡看了一眼景明。
景乐本就隐隐作痛的头这会儿更疼了,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说清缘由,好让这两人赶紧走。
婚约既定,此刻悔婚便是要陷景明于不义,害穆扶桑沦为全天下的谈资笑柄。
无论如何,由着她行事终是不可,且方才和穆扶桑你来我往的几句,在她高筑的防线上破了道口子,风溜进来,刮得心直晃。
“皇兄,婚约既定,便——”她飞快抬眼看了下穆扶桑,此人四平八稳坐在椅子上,手中捻着玉坠流苏,正正对上她的视线。
相貌确实无可指摘,为人也的确端方,天人交战不过半刻,景乐心中的城墙便举了白旗,她细若蚊蚋地说:“就这般吧。”
景明还想再说什么,但景乐已经表态,况且他与穆扶桑多年挚友,也确实了解其为人,只得作罢。
今日来不过是想再跟景乐好好说说,仓促定下之事,在他心中到底是亏了景乐,见她也无不满之色,景明也放下些心来。
今日景乐觉没补成,事倒是一桩又一桩,此时她头疼地快要裂开,只想赶紧离开,“若皇兄和将军再无其他事情,那我就先回去了。”
“快回去吧。”景明看着妹妹苍白的脸色,急忙叫了兰芷,让扶着回去。
等景乐离开前厅,站着的两人都收回视线,景明一掀衣袍,施施然落座,看着穆扶桑,冷哼一声,别过脸,“你也坐吧。”
穆扶桑作揖认真道:“多谢陛下。”
此人平时从不好好行礼,也不按着官名称呼,今日这般做样只是揶揄,却让景明心中闷堵的气消了些。
“之前我就想问你,为何想娶阿拂?从前你还说把她当妹妹。”说到妹妹,景明皱了皱眉,“在平州时你和林毓还把想要阿拂做你们亲妹妹挂在嘴边,现在这般究竟为何?”
穆扶桑拿起茶杯润了润嘴,“陛下才是殿下的兄长,臣自然做不得兄长。”
“别跟我贫,这是阿拂的终身大事,收起你的吊儿郎当,我是她的阿兄,长兄如父,你必须同我说清楚。”
听到景明口吻认真起来,穆扶桑也坐直了身子,收起了周身的架势,“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同她成婚。”
“你…是什么时候?”
穆扶桑摇摇头,“不知道,非要算的话,第一次救她时便觉得有些不一样。”
“穆扶桑!”景明抬高了声音,竟然四年前就......他还将此人带回了平州,引狼入室,真是引狼入室。
“你......禽兽不如,阿拂那时,那时尚未及笄。”
“那时我无此想法。”穆扶桑认真解释,“救她上来往镇子里赶时,是我第一次觉着心慌。”他目光沉静地看着景明,眼神中的诚恳多的要溢出到手中茶杯里,“战场上见过那么多人打打杀杀,死人更是家常,但那时候,我觉着心慌。”
这下轮到景明说不出话来了,他了解穆扶桑,正因如此他也知道此人上了战场下了战场眼中都只有敌人,只要刀剑握在手里便再顾不得其他,但此刻他既如此这般说了,便是真的,不一样了。
感情往往不自动心开始,而要更早些,早到觉得彼此有些不同时情丝就已然抽出,经年累月中缠着双方,等到动心时刻来临时,它便如同敲鼓的锤般轻轻拉动,让心动发生。
穆扶桑摩挲着手中的杯子,“那一日在大殿上说要娶她,确实仓促,我只想能准我去平州,要说权宜之计,确实是权宜,但不是计谋,想娶她这件事,从来不是计。”
“这是我这些日子悟出来的,要娶她是愿景,是祈盼,不是计谋。”
对一个寡言的人而言,将自己的内心用言语剖析给其他人看无异于褪下自尊,但此刻的穆扶桑顾不得体面,他只知道一件事,面前坐着的是他想求娶之人唯一的亲人,他想征求他的同意,即使比在战场上伏击成功还要艰难和迫切。
提及向平州派兵的事,景明一时间有些沉默,他为大局多次拒绝出兵是事实,若是有一天阿拂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会生出嫌隙。
“平州一事非我本心。”
一开始,穆扶桑确实有些猜疑,但去往平州的路上他想明白了,京都不是平州,景明不能像在平州一般行事无所顾忌,大夏刚经历重创,与民休息是良策,他的私心可以摆上台面,但景明不行。
“我知道。”凭两人的交情,无需多言。
但景乐,穆扶桑还是要说明白,他第二次为了求娶下跪,“我诚心求娶公主殿下,以命起誓,不负不伤,真心相待。”
景明深吸一口气,“京都情势复杂,我不能时时周全看护,往后,得多靠你了。”
大夏百废待兴,士族门阀常年盘踞在此,朝堂成了世家大族的权力场,景明不说,穆扶桑也知道,京都不比平州,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窄、越来越难。
京都就像囚笼,困住了平州自由的少年,也困住了城中的王公贵族。
京都另一头,虞府内宅
若华阁内,一双素手正执着银针在绣棚上穿梭,碧绿的竹叶纹栩栩如生。
“小姐,”侍女进来,“夫人请您去偏厅。”
银针一顿,扎在绣棚上。虞纨自软榻起身,整了整罗裙,款款往外走去。
“父亲可回来了?”
“还未。”
得此一言,虞纨不再多问,穿过廊桥,再走不远便是偏厅,虞夫人正和一陌生妇人相谈甚欢。
“女儿见过母亲,见过......”虞纨施施然行礼,垂着眼一副乖顺模样。
虞氏笑容满面,轻声细语:“阿纨,见过许嬷嬷。”
“见过许嬷嬷。”
“嬷嬷特意来府上,给你交些宫内的规矩,阿纨可要好好学着。”
虞纨低垂着眼,“是,有劳嬷嬷。”
看着面前之人容貌姣好,礼仪周全,许嬷嬷眼里也溢出些满意之色。
待虞氏离开,虞纨便和那许嬷嬷学起了宫中礼仪,日头西斜才学完今日的内容。
走在回院的路上,绕过假山时,虞纨才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背,侍女在一旁心疼地开口:“小姐,奴婢去府医那讨个膏药吧。”
走过假山,虞纨放下手,挺直脊背不疾不徐地走着,“不必,要了也不会给。”膏药味重,会盖过这多日来以梅花瓣浸浴留下的寒梅香。
听闻那新帝,独爱寒梅。
“小姐,还要这般练几日,您的手腕都红了。”
今日练了几个时辰的奉茶,茶盘的高度,躬身的角度一点都不能错,可谁又会细看呢。
回了院子,揉着发酸的腕子,虞纨看着案几上没绣完的绣棚,嘴边扬起个讥讽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