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Глава I 第一章

坐落在伏尔加河沿岸的斯大林格勒是座工业城市。自从二五年冠上新领袖的名字,它就变得日益苏联化了。野蛮的北极熊撵走了法国的绅士们,在这里自己垒砖盖工厂;这座曾经属于纤夫和运粮船的城市,现在整日里天空冒着浓烟。管河运的老文书摊开满是墨渍的登记册,扭正自己的眼镜,把刚刚写下的“Цар.”划掉,改成“Ста.”,然后咕咕哝哝地说:

“嘿,革命……革命!革命就是整出这些新名词儿,尽会给人添麻烦。干了一辈子的事都搞不清……真够折腾,这帮家伙!”

不过混乱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沙皇时代的老文书也退了休。当五年计划到达最后一个年头,黑海上吹来温暖的空气,“斯大林格勒斯基”少年宫的墙上绘满了鲜红的壁画:一九三二年的五月一日就要到来啦。

少年宫有个十岁的男孩,名叫尤尔卡·切尔尼金,正在教室里练钢琴。没有人和他一起,另一台钢琴也被搬走了。隔壁的音乐厅里大声演奏着柴可夫斯基的曲子,不停有人在走廊上跑来跑去,搬运椅子、捧花和丝带,踩得旧地板咚咚直响。

有个孩子在门口停下来,向教室里望了一眼。

“尤拉!”

“啊,西玛。”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不参加演出吗?”

“我在这儿练一会儿,”尤尔卡吞吞吐吐地说,然后又不自信地加上一句解释,“……我家里没有人……”

西玛“哦”了一声,抱着他手里的捧花跑远了,好像并不在乎尤尔卡的理由。这让尤尔卡更尴尬了。尤尔卡一个人坐在钢琴凳上,满脸通红,“多管闲事!”他心想,“多管闲事。谁叫你来问我?”

——其实尤尔卡也多么想登上舞台,多么想在劳动节汇演中展示自己啊!

尤尔卡是码头工人加夫里尔·切尔尼金和卡特琳娜·切尔尼金娜的儿子,上面还有一个大他四岁的哥哥,名叫加夫里亚,和他的父亲同名。他哥哥出生在火热的一九一八年,邓尼金的白军还在察里津城下请求上帝保佑的时刻。加夫里亚出生的时刻是火热的,因而他的生命也是火热的。他做什么都出色,无论是运动,集体生活,还是学校里五分的成绩。

“我们的加夫里亚真优秀!”爸爸妈妈总是说,“尤尔卡也是个好孩子……”

尤尔卡不想要“也”。他卑鄙地嫉妒着他的哥哥,正如他记忆里的某个画面:哥哥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顶,他在阴影里抬起头,哥哥身后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希望自己是优秀的、独一无二的,不会仅仅因为需要平衡才得到夸奖,也不会落后于人。

但尤尔卡不是一个有斗志的战士。他谨慎而酸涩,像未成熟的蓝莓。他出生在安全的产房里,性格也像床垫一样温软。他越喜欢一样东西,就越想逃开它,就像他喜欢钢琴,却时常为他弹出的音符而羞耻,觉得滚烫的琴键灼伤了他的指尖。结果是必然的。在文艺汇演前的选拔赛里,他演砸了。

教室很空旷,领袖们摆着永恒的不变的脸,沉默地悬挂在旧钟表的两旁,钟表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尤尔卡。音符从半空中重重地沉下来,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看吧,看吧……都是你自己搞砸的!”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而且是一阵急噪的、沉重的皮鞋后跟响。尤尔卡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向后仰身,便看到少年宫主任尼古拉·马卡罗夫那顶光头,和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切尔尼金!”他嚷道,声音像打雷一样。

“我在这。”尤尔卡小心翼翼地回答。马卡罗夫脾气很凶,尤尔卡有点怕他。(事实上,面对要用父名相称的长辈,尤尔卡总是畏畏缩缩的。)

“太好了,你现在没什么事吧?”

“没有。”

“前面有个小姑娘扭伤了,你把她送医务室去。”

“是,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

没问题;当然,一个好心并且惯于服从的孩子总是如此。尤尔卡从钢琴凳上挪下来,一路小跑到走廊上,迎着音乐厅传来的歌舞声,去应他的差事。

尤尔卡跑进音乐厅,用眼睛飞快地寻找着那个小姑娘。大家都在忙着排练,没有人注意到尤尔卡。《天鹅湖》的曲子已经结束,现在演奏的是《哥萨克之歌》,尤尔卡知道,再之后将是《小苹果》;尤尔卡虽然没能上台,但是把节目的顺序都背熟了。他找到一个用幕布拉着的隔间,用手掀开幕布,看见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脸蛋通红的小女孩正坐在那里哭,用手背抹掉自己的鼻涕泡儿。

尤尔卡松了一口气。他问:

“是你把脚扭了吗?”

没有回答。女孩仍然哭着。尤尔卡低下头去看。多可怕!女孩的脚腕已经肿起了一个大包。看到尤尔卡低下头,女孩把脚向后缩了缩,手紧紧地捂住那个包,倔强地不想让尤尔卡看到。

“是不是很疼?”尤尔卡问。

女孩没有说话,但是用力地摇了摇头,两条黑棕色的辫子都在摇摆。她抬起眼来看尤尔卡,红肿的眼睛里盈满了泪珠,抽噎着说不出半句话。

尤尔卡说:

“马卡罗夫叫我来的。他要我带你去医务室……”

女孩哭着,哑着嗓子反驳:

“我才不去。我还能跳!”

“这不怪我呀……你得去……”

“我就不去……”

尤尔卡笨嘴拙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女孩子。他在一旁尴尬地站着,像个木桩子似的站了好大一会儿,才终于开口说:

“不去你也没法演啦。要是受伤了不好好治,那下一次也演不了了。十月节一眨眼就到了;老师说,今年是革命十五周年,保准比劳动节热闹,到时候再上台也不迟。你肯定能再选上的,你就放心好了!”

他飞快地复述出在脑内打好的稿子,并且因为不擅长劝解而羞红了脸。

不知道是被尤尔卡这番苦思冥想的话说动,还是在他沉默的时间里认清了现实,女孩终于点了点头,抹抹眼泪,接过尤尔卡的手站了起来,立刻呻吟了一声,踉跄着差点倒下。

“你还好吗?”

“很疼呀!哪有扭了脚会不疼的……”

“那你搭在我肩上吧。我想我背得动你。”

女孩点点头,把胳膊搭在了尤尔卡肩上,让尤尔卡背住了她。尤尔卡感到有点害羞,同时又自觉责任重大,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个女孩对他这样依赖。于是他便把背挺了挺,扮演出个男子汉的模样,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的肩膀更宽阔,更能让女孩子依靠似的。两个人一小步一小步,慢慢地往医务室走去。

女孩问:

“你叫什么名字呀?”

尤尔卡回答:

“我姓切尔尼金。我叫尤里·加夫里洛维奇。”

女孩破涕为笑。

“你真怪,说起话来像个老爷爷!”

当然,没有年纪像尤拉这样的孩子会这样介绍自己,在孩子们的世界里,他们只见过年长的老教师这样做。尤拉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说话,并且为自己的奇怪表现感到窘迫。但看到女孩恢复了精神,他就很高兴。

女孩说:

“我叫法妮娅,姓普希金娜。我就叫你尤拉,才不管你是什么维奇。你是哪个节目的?”

尤尔卡又变得尴尬了。他支支吾吾地说:

“我……没有节目。”

“没有节目?”

“没有。”他羞于说出这个事实,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那你怎么在这儿呢?”

“我在这儿练一会儿钢琴。”

“你会弹钢琴?”

“嗯……但我弹得不好,也不怎么喜欢弹钢琴。我到这儿来练琴只是因为,今天我家里没有人在……我太无聊了。”

尤尔卡再一次扯了谎。多么可笑的、无力的自尊!他只是想为自己出现在这里找个理由。实际上,恰恰相反,他的家人们都坐在客厅里,尤其是他的妈妈,此时应该喝着茶,抓着一把葵花籽,不厌其烦地跟邻居家的彼得罗娃大婶聊天,关于加夫里亚在学校里考五分的故事。男孩的自尊心像野草一样旺盛,但没有能力的自尊又有什么用呢?

法涅契卡突然问:

“十月节的时候,你会做我的钢琴师吗?”

“什么?”

“上台表演!你会和我一起吗?”

尤尔卡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但当他理解法妮娅的意思,便连忙说:

“不。我不能上台。我弹得很差劲……”

“试试看嘛!我想和你一起表演,因为我觉得你人很好,不像那个萨沙,总是弄乱拍子,不配合我的舞蹈,还不承认自己错了。要不是他惹我生气,害我状态不对,我才不会扭着脚呢。我可是练了那么久才超过玛莎的,现在又要便宜她了!”

说到这儿,法涅契卡生气地攥紧了拳头,眼圈又有点儿发红。

“你别哭呀……”尤拉连忙安慰。

“没有。我只是不甘心,要是钢琴师温柔一点,不那么自作主张,就不会害我受伤啦……你答应我,好好练琴,把萨沙比下去,十月节的时候你来给我伴奏,好不好,尤拉?”

“不,你不明白……有些事情是怎么也做不好的呀。”尤尔卡垂头丧气,“无论我怎么努力,钢琴都弹得很差……”

“才没有这回事呢。告诉你呀,尤拉!我也是被逼着学芭蕾的,因为我妈妈嫌我太粗野,没有女孩子气。一开始我也跳得很差劲,我可讨厌跳芭蕾了,因为我的腿硬得像石头一样,怎么也压不下去,疼得我直掉眼泪!但是后来我喜欢上了跳芭蕾,我就决心要做最优秀的舞蹈演员,我要在舞台上跳一辈子。你看,现在我都已经跳到主演啦。这还不够!我要到彼得罗夫大剧院去表演,还要去高尔基剧院,去马林斯基剧院……我要把漂亮的芭蕾跳给全联盟、全世界的人看。现在我觉得,我生下来就是为了跳芭蕾,芭蕾舞就是我的生命!”

法涅契卡迫不及待地分享着自己的梦想,眉飞色舞,棕色的眼睛闪闪发光。情不自禁地,她把身体的重量全压在了尤尔卡的身上。尤尔卡看着法涅契卡的侧脸,这才慢慢地感觉到这哭鼻子的小姑娘谈起梦想时是这么漂亮可爱,神采飞扬。他觉得有点儿不舒服,不知是因为被法涅契卡的描述触动,还是因为嫉妒法涅契卡的勇气。他说:

“你有点儿力气太大了,法妮娅。”

他的胸口像是烧开了一锅热土豆。

法涅契卡回过神来,连忙道了歉。

“对不起,我有点儿激动。我压坏你了吗?”

“没关系,还没有。”

“那我试试自己走……”

“不,还是我背着你吧,马上要到楼梯了。”

一整个下午,尤尔卡都在医务室陪着法涅契卡,直到她的妈妈来接她。但是当尤尔卡回到家,被妈妈问起为什么那么晚回来时,尤尔卡那张想要索求夸奖的嘴却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倔强堵上了。他只是说:

“我在少年宫多练了一会儿钢琴。”

妈妈摸了摸尤尔卡的头顶。

“不必那么不甘心的呀,尤尔卡。你已经努力了。”

尤尔卡低着头,手攥住了衣角,心里五味杂陈,却不是因为妈妈的安慰。

五月一日很快到来了,孩子们被组织去少年宫看文艺演出。尤尔卡坐在观众席里。报幕到《天鹅湖》时,尤尔卡没有顾得上嫉妒萨沙,而只是留意着那个扮演着天鹅公主的、应该是叫玛莎的女孩。尤尔卡想,如果是法涅契卡来跳这支舞,会是什么样子呢?她的脚好了没有,现在在为不能上台而难过吗?她在舞台上一定很可爱,他在回忆里看着她的笑容,还有那漂亮的黑棕色头发。舞台上的表演并没有看进尤尔卡的心里去。他只是想:

“或许,等她回来跳舞的时候,我可以带给她一枝玫瑰花……”

想到这儿,尤尔卡的脸颊像是被火团吻了一下,连鼻翼上的雀斑也烫得跳脚。他红着脸,弯下腰,把脸藏在前排的椅背后面,手交叉在窄窄的膝盖上,想:

“算了吧,她不需要我这么做。会有别人喜欢她,她肯定不希望我给她送玫瑰。别自以为是,尤里·切尔尼金!”

后来尤尔卡读四年级了,也没有再去少年宫弹钢琴。

注:

1、“Цар.”即“察里津(Царицын)”的缩写,“Ста.”即“斯大林格勒(Сталинград)”的缩写。

2、“尤尔卡”是“尤里”的指小表爱形式。

3、“尤拉”是“尤里”的昵称。

4、“西玛”是“马克西姆”的昵称。

5、“加夫里亚”是“加夫里尔”的昵称。

6、在俄语中,姓氏“切尔尼金”的词根是名词“蓝莓”。

7、在俄语中,称呼尊敬的人或长辈要使用“名 父名”的格式。

8、“法妮娅”是“法伊娜”的昵称。

9、“法涅契卡”是“法伊娜”的指小表爱形式。

10、“萨沙”是“亚历山大”的昵称。

11、“玛莎”是“玛丽娅”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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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尔加河畔的罗曼史
连载中苏苏爱喝luck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