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清晨的光线透过半开的窗帘倾泻进来，在床尾投下一块明亮的金色方块。季然睁开眼睛的瞬间，身体比意识更先清醒，酸痛从腰骶蔓延到肩胛，像被什么东西碾过。她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攥着。
陆砚的手。
她没有松开。一整夜都没有。
季然侧过头。陆砚还睡着，呼吸平稳而缓慢，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睡着的陆砚看起来和白天不同，眉眼的棱角被松弛柔化，显出几分无害的温和。
但季然不会上当了。
她慢慢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动作很轻，一寸一寸褪出。陆砚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松开了。
季然坐起来。
被子滑落，露出她锁骨和肩膀上的痕迹，红色的、青紫色的，像暴力的印章。她没有看那些痕迹，赤脚下床，走到窗边。
海面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蓝绿色，远处有海鸥低低地掠过浪尖。很美。美得不像她此刻应该看到的景象。她站在那里，光透过薄薄的睡衣照出她身体的轮廓，像被画在玻璃上的影子。
身后传来床单的窸窣声。
“醒这么早？”
陆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的，像一只餍足的猫。季然没有转身。
“我什么时候能见她？”
“谁？”
“季清和。”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下床的声音，赤脚踩在地毯上，脚步声很轻，一步步逼近。季然感觉到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陆砚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这么心急？”陆砚的声音带着笑意，“昨晚不是已经答应我了？”
“我答应的是配合你。”季然的声音没有起伏，“不是把自己卖给你。”
“有区别吗？”
季然转过身，挣开了陆砚的手。她直视着陆砚那双在晨光中呈现出浅琥珀色的眼。
“你到底想干什么？”季然问，“陆砚，你把我关在这里，把我女朋友当人质，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要钱？季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你要多少我们可以凑。你要人？你身边不缺人。你要……”
“我要你。”
陆砚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要一杯咖啡”。
“你疯了。”
“也许。”陆砚歪了一下头，“但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你该关心的是，怎么样才能让季清和安全地离开这艘船。”
季然的手指攥紧了。
“怎么样才能放过她？”
“我说过了。你陪我走完全程。”陆砚走到窗边，逆光站着，面孔隐没在阴影里，“三个月。航线结束，她下船，你也下船。两不相欠。”
“三个月之后你真的会放我走？”
“我从不食言。”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陆砚转过身来，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撒谎的痕迹。
“你没有选择。”她说，“信我，她有一线生机。不信我，她现在就可以下去喂鱼。”
这句话她说出来的时候甚至带着微笑，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季然看着她，看着这张精致的混血面孔，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可她别无选择。
“……好，我陪你全程。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说。”
“第一，季清和必须在下一个港口下船。你说过三天后靠岸，我要她那个时候离开。”
“可以。”
“第二，你不能碰季清和。一根头发都不能。”
陆砚笑了。“我对你的女友没有兴趣。我想要的从头到尾都是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季然脸上，那种痴迷的，像在看又不像在看她的目光。
“第三。”季然说。
“刚才说两件。”
“追加一件。”季然深吸一口气，“不要碰我。”
陆砚沉默了几秒。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了窗帘的纱边。
她走到季然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微微转向侧面。阳光落在季然的侧脸上，勾勒出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
陆砚看着这张侧脸，有些出神。
“你知道你侧脸对着光的时候像什么吗？”她低声说。
“不想知道。”
“像一幅画。”陆砚自顾自地说下去，“雷诺阿的画。光打在皮肤上的质感是一样的，温润的。温泠也这样。她坐在窗边看书的时候，阳光落在她脸上，我可以在旁边看一整个下午。”
季然偏过头，挣开她的手。
“我不是温泠。”
“你可以是。”陆砚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三天后，下个港口，季清和下船。你留下。陪我走完全程。”
“然后呢？”
“然后？”陆砚歪了一下头，“没有然后。”
“你——”
“我说过了，我从不食言。航线结束，你就可以走。”她顿了顿，“当然，前提是你配合。”
季然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威胁意味。“配合”的标准由陆砚来定。她说不配合，就是不配合。季清和的安全随时可以成为筹码。
但此刻她没有别的选择。
“好。”季然说，“我配合。”
陆砚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女孩。”
三天。
季然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三天后，季清和下船。只要她离开这艘船，离开陆砚的势力范围，季然就少了一个软肋。到时候，她会想办法离开。总会有办法的，天总无绝人之路。
陆砚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但没有点破。她只是转身走向衣帽间，丢下一句话：“今天穿这件。”
一件裙子从衣帽间飞出来，落在床上。
白色的。长袖。高领。蕾丝。
陆砚从衣帽间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条项链。“对了，还有这个。”
季然看着那条项链，浑身一僵。
红宝石项链。那条她扔掉的红宝石项链。
“你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季然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说过了，你扔掉的，我不一定不要。”陆砚走过来，把项链绕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这条项链很适合你。红配白，像血滴在雪上。”
季然后退一步。“我不戴。”
“你没得选。”
陆砚上前一步，季然后退一步，直到背抵住了墙壁。陆砚抬手，把项链扣在季然的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季然打了个寒颤。
“好看。”陆砚退后半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季然低头看了一眼。红色的宝石坠在锁骨窝里，在白裙的映衬下鲜艳欲滴，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她想吐。
季然被迫陪在陆砚身边，出席船上的活动。她穿着陆砚挑选的裙子，戴着陆砚送的珠宝，走在陆砚身边，像一只被精心打扮的宠物。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陆小姐的人”。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觉得不对。在这艘船上，陆砚的话就是法律。
季然在等。等三天后，季清和下船。
第三天傍晚，季然在露台上见到了季清和。
陆砚批准的会面。十五分钟。全程有保镖在场。不能关门。不能有肢体接触。
季清和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嘴唇干燥起皮，头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她看到季然的瞬间，眼里便起了湿润。
“你……还好吗？”
季然走过去，在距离季清和一米的地方被保镖拦住了。
“不能靠近。”保镖面无表情地说。
季然看了陆砚一眼。陆砚靠在露台的门框上，双手抱胸，微微点了一下头。
保镖退后一步。
季然握住季清和的手。她的手是凉的，瘦了很多，骨节突出。
“你瘦了。”季然说。
“你也是。”季清和的目光落在季然的脖子上。那条红宝石项链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她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季然把项链塞进领口里，不想让季清和看到，“明天船靠岸，你就下船。我已经跟她说好了。”
“那你呢？”
“我……”
“然然。”季清和握紧了她的手，声音压得低，“你听我说。船上有信号屏蔽，但我发现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屏蔽会短暂中断。我试过，能发出去消息。我已经联系了国内的律师，他们……”
“清和。”季然打断她，看了一眼门口的陆砚。陆砚正在跟保镖说话，没有看向这边。
“现在不要做任何事。”季然的声音很低很快，“你明天先下船。离开这里，离开她的势力范围。剩下的我来处理。”
“可是你……”
“相信我。”
季清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她爱了三年的眼眸，此刻像一潭深水，看不透。
“然然。”季清和的声音发抖，“我怕你出事。”
“不怕。”季然捏了捏她的手，“我们以前说过的，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以后”两个字让季清和的眼泪掉了下来。
季然伸手，用拇指轻柔的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她说，“明天你下船的时候，不要回头。听到了吗？不要回头。”
十五分钟到了。
保镖走过来，示意时间结束。季然松开季清和的手，转身往回走。
走到陆砚身边的时候，陆砚侧过头，低声说：“你比我想的要冷静。”
“不然呢？”季然没有看她，“哭给你看？”
陆砚轻笑了一声。“明天她下船之后，你会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