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一潭凝滞的死水,压抑久了,浸泡其中的人便也麻木了。陆瑾每晚查看监控的习惯已成了固定仪式,尽管多日徒劳,今夜却似乎不同。十点半,他像前几日一样划开手机屏幕。快进的画面中,猝然闪过两道人影,他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倒回时间点。画面里,一个男人搂着身材姣好的金发女人进了他的卧室。门一关,两人便滚作一团。半小时后,又衣冠楚楚地离开。陆瑾神经质地来回拖动进度条,近乎偏执地将那些不堪的画面刻进脑海。许久,他猛地捂住脸,将头深深埋进被子,蜷缩着,像一只受惊后徒劳寻求庇护的小兽,渴望一个能安抚颤抖的拥抱。然而,四周只有冰冷的寂静。
当他终于抬起头,夜已深近子时。陆瑾面颊发烫地坐起,宿舍里漆黑一片。他在楼梯转角处徘徊良久,最终还是拨通了母亲的电话。这个点,该都睡下了吧。单调的“嘟——嘟——”声在寂静里固执地回响,最终归于沉寂。
他固执地又拨了一次。依旧无人应答。
头顶白炽灯管投下惨白的光,刺得他双眼酸胀。在原地僵立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手机,折回卧室。
接通了又能说什么?是撕开这血淋淋的背叛,还是继续粉饰太平?
那一夜,他被诡谲的梦境攫住。梦里,那金发女人举着刀,发出癫狂的笑声,步步紧逼。他无处可逃,绝望闭眼之际,却见妹妹挡在了身前……鲜血,瞬间浸透了整个房间。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宿舍里,只有室友熟睡的鼾声起伏。窗外夜色浓重,一切如常。
陆瑾重新躺下,睡意却已逃遁无踪。直到意识模糊之际,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渺远的鸡鸣,他才在熹微的晨光中勉强合上眼。
次日陆瑾顶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浑浑噩噩地熬过整个上午。午休时分,胃里空空,却毫无食欲,直接趴在课桌上沉沉睡去。意识模糊间,似乎错过了母亲打来的电话。因为他习惯性的手机静音,避免被督导查到手机。
补足了一点精神后,他才回拨过去。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只问他昨夜为何深夜来电。
“不小心按到了。”陆瑾的声音干涩。
母亲和他一样,话少,性子闷。她低低“嗯”了两声,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晚上早点睡。”她嘱咐道,便再无言语。
听筒两端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最终是陆瑾打破了僵局,他听见自己问:“最近忙吗?”
话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布料捂住的笑:“快端午了,去你外公家摘了粽叶和艾草,回去给你们包粽子。”
陆瑾心头一刺,原来她这几天不在家。难怪,父亲能做出那样的事。
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后,通话草草结束。
那个监控里的秘密,终究被他咽回肚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心底,无处诉说,只能独自消化那份蚀骨的苦闷。
与此同时,那个转校来的女生林枕河,终于换上了统一的校服,不再穿着自己的T恤。烦心事堆积如山,陆瑾原以为自己会渐渐淡忘这个人。然而,接连刷新的成绩单,却让整个一班都为之震动。转校后的第二次周考,林枕河便以碾压之势登顶一班榜首。那份近乎学神般的光芒,让他也不由自主地侧目。
食堂里,他时常对着蓝榆感慨,那女生解题思路如何精妙,分数又如何将第二名远远甩开。
起初,蓝榆还会附和着赞叹几句。听得多了,便有些不耐烦,他慢悠悠地嚼着饭,抬眼看向陆瑾,眼神带着点探究:“陆瑾,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人家了吧?”
陆瑾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他强压下那份悸动,故作平静地否认:“怎么会?”
蓝榆撇撇嘴,半真半假地警告:“最好不是,可别当那种见色忘友的小人。”
陆瑾一时语塞。父母那看似稳固实则千疮百孔的婚姻猛地浮现在眼前,他感到一阵无力的悲凉,叹了口气:“蓝榆,就算我喜欢她。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峭:“更何况,这世上,结婚二十年都能出轨,哪还有什么‘喜欢’可言。”
蓝榆没接话,只是埋头专注地扒拉着餐盘里的饭菜。陆瑾觉得索然无味,也沉默下来。
不过,总算有个好消息:钟叔回来了。陆瑾听着他和李诚闲聊才得知,钟叔前阵子去了S市,被老同学请去帮忙开发项目。看钟叔红光满面、谈笑风生的样子,估计是赚了些钱。他兴致高昂,当即拉着陆瑾、李诚和熊叔,四人凑齐了去下馆子。
小饭馆里烟火气正浓。几杯酒下肚,熊叔又忍不住抱怨起服务器:“刚把它重启好,回店里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呢,又特么给我断电了!真见鬼!”
钟叔闻言皱起眉:“上次看了,是个挖矿的木马。估计是扫端口扫到我们了。”
“哪来的垃圾,敢动老子的东西!”熊叔啐了一口,火气更盛。
钟叔倒是依旧乐呵呵的,仿佛在讲别人的麻烦:“嗐,在X大那会儿也遇到过一回。这帮人就这样,跟蝗虫似的,到处蹭算力。”
“钟叔,您原来是X大的?”陆瑾惊讶地脱口而出。那可是省内顶尖的学府。
钟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咳,别提了。当年帮一个老学长代考,栽了,被劝退了。”
熊叔不满地横了陆瑾一眼:“瞎打听什么!”
钟叔摆摆手,示意熊叔不必多说。熊叔便悻悻地闭了嘴。
一时间,大排档油腻的桌面、头顶晃眼的白炽灯下,对坐的四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沉默像一层无形的膜,裹得陆瑾有些喘不过气,后悔自己多嘴。
好在钟叔很快打破了僵局,重新接上话茬:“老这么崩着也不是事儿。实在不行,干脆重装系统,一了百了。”话题被扯开,气氛才又重新活络起来。
这次聚餐后不久,服务器的问题总算解决了。他们更换了更复杂的密钥,那家小网吧的日子,终于又回到了往日的、带着点慵懒的平静。
转眼便快要到端午假期了,今年恰逢高考和端午撞了,陆瑾便被班主任点名留下当考场志愿者,只得留校过节。和家里说起这事时,电话那头,母亲声音透着惋惜,说要给他寄粽子。
陆瑾推辞不过,只盼着天气好些,快递能快些。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母亲没有选择邮寄,而是亲自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学校。
当陆瑾在接待室看到端坐的母亲时,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刚被班主任从课堂上叫出来,脑子还有些懵。母亲穿着一件素净的白上衣,配着浅绿色的长裙,温婉依旧,只是脸色比记忆中苍白了几分,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
她笑着,从身后的大提包里捧出一个沉甸甸的保温盒,递过来:“小瑾,这次特地带了海鲜粽,知道你爱吃。白粽和肉粽没带,都给你装的海鲜粽。”
陆瑾默默接过那带着母亲体温的盒子,低声道了声谢。一时无话,他干巴巴地问:“妹妹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母亲语气轻柔,“下半年就送小原去王老师那儿上小学了。嗨呀,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小镇只有一所小学。想到妹妹也将踏上自己曾走过的路,认识那些熟悉的面孔,陆瑾心头莫名涌起一种宿命般的轮回感。
闲话片刻,母亲提出想去看看他的宿舍。陆瑾领着她穿过略显陈旧的走廊,望着斑驳的墙壁解释:“这边的宿舍都挺旧的,不过听说今年有校友捐了挺多钱,可能快翻新了。”
母亲只温和地点头:“干净就好。”
两人在小小的半山区校园里慢慢走着。体育馆、图书馆、后山的小径……浓荫如盖的参天榕树垂下缕缕气根,在夏日的微风中轻摆。母亲看得仔细,仿佛要把儿子生活的每一寸空间都刻进眼底。
再次踱回校门口,母亲停下脚步:“逛得差不多了,妈该回去了。在学校好好的,跟老师同学好好相处。”
陆瑾“嗯”了一声,点点头,他不想让家人担心自己。
母亲顿了顿,又看了看陆瑾,“小瑾,你已经是大孩子了。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陆瑾再次点头,“我会的。”
很快,预约的车到了。母亲拉开车门坐进去,隔着车窗朝他挥手。陆瑾站在原地,目送那辆灰蓝色的比亚迪汇入校门外川流不息的车河,直至完全消失。他这才缓缓转过身,抱着那个沉甸甸的保温盒,一步一步走回他一个人的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