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同气连枝(五)

南殊只是看看,也没想真翻窗出去。被梅香这么一拉,更是直接退到了屋子中间的沙发边上。

“你说!”南峤扯开梅香扣住南殊的手,“褚衡仁为什么要关我们?”显然,他已经把她看成了监视他们的一员。

“我不知道。”梅香连连摇头,不自觉地看向门口,“白天老爷和夫人吵嘴,屋里损了不少东西。他们走后,我跟着刘姨收拾......”

她话说得磕磕绊绊,南峤性急,又用力拉了梅香一把:“还有呢?”

梅香吓得不敢吭声,还是南殊解围:“你为难她做什么?”又不是梅香把他们关在这里。

“那怎么办?我们又不能直接冲出门去。”南峤高声说完这句,又嘟囔补道,“父亲又不会打你......”

南殊顿住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每每两人犯错,父亲都只责打弟弟,让自己在一边看着。

看南峤哭她也心疼,下次做事自然就小心起来。

“那算了。”南殊抱臂,坐在椅上,“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等到他放我们出去为止。”

“不行!我还要出去呢。”南峤刚一跳脚,敲门声便传进屋里。

梅香绕过二人前去开门,原是厨房的丫头,来给少爷小姐送晚餐的。

梅香端来放在南殊面前的几上,目光在二人之间游走一瞬,却没有吭声。

“布菜吧。”南殊利落吩咐。

梅香便揭开盅盖,蒸汽伴随香味儿弥散开来。

南殊接过筷子尝了一嘴,故意连连点头,咋舌称妙。把南峤的肚子引得咕咕作响,只能搬着凳子坐到近前。

南殊也不吝啬,把盘子碗都推到南峤那边。

二人磨磨蹭蹭,直到天色黑尽才勉强吃完。

趁梅香开门送碗时探头去看,发现女佣不仅没有离去之意,楼梯口还多出两个身着长衫的男仆身影。

南峤等不了了,先一步犯起困来。南殊读过几页闲书,也觉得静不下心,索性与弟弟一起关灯睡觉。

次日早上睁眼,迷迷糊糊看见个女人的影。

“妈妈......”南殊揉着眼睛,含糊唤道。

“南殊。”她冰凉的掌心落在南殊额上,冷得她一个激灵。

甩了甩头睁开双眼,看见那人正在拍南峤的身子,口中呼唤:“南峤,醒醒。”

褚南峤卷起被子翻了个身,懒懒哈欠着道:“大姐,您早上好。”

又觉出不对,翻回来问:“大姐,您怎么回家来了?”

“大姐,您送我们两个上学去吗?”南殊爬出被窝,叫梅香去给自己挑件衣服。

“今天不去上学。”褚南音抽出帕子沾上茶水,给弟弟妹妹一人擦了一下眼角的渍,“吃完早饭,大姐带你们去看妈妈。”

“妈妈在哪?”南殊的喉咙阵阵发凉。

南音没答,绕到另个方向去拉南峤下床:“去,回你房间去换衣服。”

南峤还没清醒,来不及想,就被人包夹着走出了门。

二人洗漱穿戴整齐,才被南音领着向主卧的方向走去。

这间屋子占了半层,朝向室内廊道一侧的墙面也有扇上翻的窗。它正对外间,平日都是紧紧关着,今日竟莫名大开。

姐弟俩的身高刚好略过窗缝。飘出来的腥味儿引得二人停住脚步,向室内张望。

奈何屏风挡着,只瞧见里面的灯光昏暗,偶有人影闪动。

南音听身后的脚步声熄,忙回身来叫人。

伸手刚要拉上南殊的腕,窗内便远远传来一声闷响。

这声音说来也怪。先是重重一响,而后几声细碎的动静打圈儿似的再度跟上,越来越弱,几秒之后才彻底熄停。

俩孩子吓得不敢挪步,南音只得蹲下身去:“进去时动作轻些,别惹得母亲难过不适。”

南殊和南峤对视一眼,齐齐低下头去。

小步走进屋内,药腥味儿更加重了。

穿过走廊时,见佣人都靠在墙边站着。一整排影子整整齐齐,浪似的起伏行礼,生生将姐弟二人冲到卧房。

“你先进。”南殊抓了抓南峤的衣角。

褚南峤欲言又止,皱紧眉头向前。

屋内只亮着一盏小灯。褚衡仁站在灯前,将光线挡得几乎一丝不露。

地上的东西尽是模糊一片。尽管南峤小心翼翼,却还是不知踢到了些什么。

他吓得身子抖动,忙缩回脚。定睛一看,原是只白瓷汤碗。

褚衡仁闻声转头,影子随着脚步拉得更长,最后与光圈之外的黑暗融为一体。

直到他站在二人面前,南殊才看见父亲手中的白瓷汤勺。上面还挂着褐色汁液,比褚衡仁身上湿痕的颜色淡些。

他没说什么,只深深叹了口气。抬手间,中药清苦的气息便散了出来。

南殊怕这气味,想躲却又不敢。只得屏住呼吸递上脸颊,盼父亲快些走完这些无用的流程,自己好能去看妈妈。

屋内静得可怖。

褚衡仁的指尖触在南殊脸上,微微抖着。

“你别碰她!”

宋璇漪的吼声比他真诚的爱抚先来一步。

话音落下,却听“砰”的一声。

南殊闻声,向褚衡仁的后看去。宋璇漪依在床边喘着粗气,两颊泪光粼粼,眼睛却仍睁得老大。

褚衡仁猛地收回手指,转头的动作被他强行停在半路。

昨日满宅闹得乌烟瘴气。解释,他给尽了,字字句句都有道理。她却像失智一般追逐出楼,全然没有了当年照片里秀外慧中的端丽模样。

裙下满是鲜红的血,他惊慌失措地将她横抱上楼。

佣人上下忙碌,屋里满着她的痛呼,与辱骂他最肮脏的话。他坐在门前,数不清究竟听了几个小时声音才熄。

原来千金小姐骂起人来,也是这般粗俗不堪。

她将他比作沾了屎的钞票、见缝就钻的绿头苍蝇。褚衡仁忍了又忍,还是扶着门框呕了一次。

喉头升起腥甜,他已然分不清这腥气是屋内传来,还是他作呕的结果。

在外间的沙发上窝了一宿,听医生说大人无碍,还是不住松一口气。

晨间说了许多软话,她都只是在哭。

汤饭端到床头她也不吃。他喂药,她就打翻药碗。

这些也都罢了。算他亏欠她的。

可她在他百般照顾后的第一句话,竟是让他远离他的女儿。

褚衡仁自问,再找不到一个转头安抚的理由。

他快步走了。关门声隔着走廊,仍被南殊听得一清二楚。

她发现自己哭了,有些莫名其妙。

宋璇漪示意他们上前,南殊踌躇着挪动步子,半晌才到她的面前。

“妈妈。”南殊小声唤道。

宋璇漪靠在枕上,抹额在灯下映出墨绿色的幽光,将她衬得愈发苍白。

她轻拍床边叫南殊坐下,眯起眼来抬头,似在找着什么。

南殊顺她的目光去看,才发现南峤站得比她还远。再退几步,怕是就要出门去了。

“你也来。”这次宋璇漪没有抬手,只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

褚南峤红着眼睛来到近前,身子僵硬着趴进宋璇漪的怀中。

她偏头亲了亲他的额角,南峤并未回应,整个人依旧石板似的,直挺挺依在她的身上。

宋璇漪以为他是被吓着了,艰难抬手,轻拍南峤的肩膀两下:“妈妈没事。”

“妈妈。”南峤猝然开口。

“嗯?”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愣是把南峤推着坐了起来,想要看清他的表情。

这孩子不哭不笑,就盯着她。

宋璇漪头脑模糊,上下疼得厉害,想不清楚儿子是何用意,便下意识去擦他脸上根本不存在的泪。

“妈妈。”南峤再度一唤,“我会给你,还有弟弟去报仇的。”

宋璇漪神色凛然,愣了许久,才将儿女揽入怀中。

自那之后,褚衡仁接连几日都没能踏入她的房门。索性不再强求,只偶尔问候佣人一声她的近况。

这天双胞胎放学回来想去看看妈妈,刚到楼梯拐角,就听见了褚衡仁在说话。

“璇漪,希望这些日子你能冷静下来。”

“你休想带走他们!”宋璇漪的声音比他的更远,里面是按捺不住的颤意,“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父亲那边,我会亲自去说。你现在这个样子,不适合同他们常在一起。”

关门声震得脚下一颤。

二人恍惚之际,褚衡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尽头。

他唤两个抬头看他的孩子过来,却都不听理他。

褚衡仁只得走下台阶,把眼神柔些的南殊抱了起来:“和爸爸出去玩上几天。”说着,又低头触了触南峤的肩膀。

南峤侧身躲开,眸中尽是烦躁厌恶。

“去哪?”唯有南殊开口。

“去北平。”褚衡仁抱她下楼,“父亲的一位旧友下帖子请,叫你也去。”

“我?”南殊疑惑,“那妈妈呢?”

“妈妈身体不好。舟车劳顿,不适合她。”褚衡仁淡淡答道。

南峤跟在他的身后走着,听完这话,整个人离弦箭似的冲了出去。眨眼功夫,就跑没影了。

褚衡仁浅浅弯起眉头,眸中闪过一丝忧愁。

“南峤不想去。”南殊借弟弟的行为帮自己说话。

褚衡仁将她放在地上,低声答道:“他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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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张安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