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跑到湖边,特意绕开木板路,踩着草地径直穿过花丛。
如今盛夏,满池荷叶连连。荷花自叶中冒出,从湖心一路开至岸边,在青绿中铺出一条淡粉色的花路。
南殊站在花路尽头,小小的身子被花丛挡得严严实实。
她弯腰,在地上折起一只狗尾巴草,一颗一颗剥下上面的穗,随口问道:“乳娘和我讲,说莲花中间的那个心很好吃,你说是真的吗?”
南峤正蹲在岸边拿手搅动水玩,闻声抬头,被阳光刺得眯起眼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怎么试?”南殊往后撤了两步,歪过脑袋。
“摘一朵上来。”南峤拍掉手上的水珠起身。
“那好远呢。”南殊踮脚看向湖中。那莲花看着近,其实中间隔着段水,远不是他们两个小孩伸伸手就能越过的距离。
南峤小步蹭到水边,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
“你拉着我。”他向南殊伸手。
南殊握住,转了转眼珠:“你捞上来,要跟我分着吃。”
“那肯定。”南峤笑说,又往湖边蹭了一步。鞋尖没进水里,他奋力向前,拖得南殊也站不住脚,带着脚下的土向前缓缓滑动。
还差一寸,南峤向前猛地扑去。花朵折下,他却半个身子落进湖里。
南殊想拉,却抓不动他,急得哭了起来:“你抓住我!千万别松手!”
这话好像给南峤提醒似的,他立刻松开抓着南殊的手,没了拉力,整个人跌进水里。
南殊被溅了一身的水,一屁股坐在地上,惊叫出声。
连忙跑出花丛大喊:“来人!我弟弟掉湖里了!快来人!”
刚好有巡园的佣人经过,听见南殊的喊,慌忙放下手里的事冲了过来。
四下慌乱,南殊哭得恍惚,眼前白光闪闪。
不知是谁把她抱了起来,在她的耳畔安抚:“小姐,小姐别哭。少爷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南殊怎能听得进去?哭得更厉害了。
白光里看见一群人越走越近,奋力眨眼,才看清楚为首的妇人。
“妈妈!”南殊挣扎着站到地上,去扑宋璇漪的裙摆。
她却一把将她推开,直奔南峤而去。
南殊愣在原地,哭都忘了。想挪动步子,却不知道该往哪走。想看看南峤怎么样了,却被女佣强行牵到屋里,只能隔着窗子向外张望。
外面的声音逐渐熄了。南殊不敢乱跑,跟着佣人吃过晚饭,就乖乖回到房里。
从夕阳西下一直等到天黑尽了,都是佣人陪她,没人告诉她外面的事。
弟弟不会淹死了吧。
一想到这儿,南殊的眼眶便酸了起来。心口翻起阵阵呕意,又被她生生吞下。
爬到床上去假装睡了,等佣人离开,才蹑手蹑脚地爬上窗户前的椅子,想去外面的情况。
奈何这座宅子太老,贝壳嵌的窗格还没换成玻璃,夜晚时便不大清晰。
南殊看不见外面的情况,眼泪哗哗就往下落。
她推开门扇见四下无人,便顺着墙边,一路跑到了南峤的房间门口。
里面黑着,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南殊的嘴角奋力向下撇着,一汪泪水抖在眼下。推开木门又七拐八拐,才看见幽黄的光线从格栅的缝隙中透了出来。
“南峤?”她停住脚步,试探叫了一声,嗓子里夹着哭腔。
“南殊!”幼童的声音顿时灌满整间屋子。
格栅后面一阵骚动,南殊还没缓过劲儿来,不敢贸然进入。片刻之后,女佣才从内间出来,向南殊行了一礼:“小姐,您请。”
抬起脚步,南殊这会儿才开始觉得委屈,边走边哭,坐到床边抹了把泪。一抬头,就撞上了那张从被子中间冒出的脸。
他也在哭呢。几缕湿漉漉的头发从被子的边缘支出,两只眼睛肿得像桃似的,显然比南殊闹得更惨。
看见姐姐过来,他掀起被子就把南殊包了进去,哭道:“你终于来看我了,妈妈骂我了!”下巴压在南殊的肩,整个人哭个不停。
“我以为......”南殊抱他,自己便不想着哭了,四下转动眼珠寻起人来,“我以为妈妈她在你这里呢。”
“她没有!”南峤委屈大喊,“她骂完我就走了!”
南殊没接南峤的话,思索片刻,一把将弟弟从怀里推出:“你等我一会儿。”话音才落,人就已经跑到了门口。像鱼似的,抓都抓不住。
事到如今,南峤都还觉得自己仍然泡在水里。脑子里满是浆糊,只知道姐姐走了,来不及多想别的,立刻卷起被子哭成一团。
佣人又忙拿起手帕,轮流给他擦泪。
南殊是被几人拥着回来。她看着倒是没事,但她身后几人皆是面色青白,像受了不小的惊吓。
南峤听见动静,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来。见南殊回来,忙挣扎着坐起。
“给你吃。”南殊把手里那个绿色的、碗似的东西推到南峤面前。
这莲蓬是南峤刚刚折的那只。众人慌乱之际,不知是被哪股劲儿推到了岸上。南殊跑过去捡了回来,花瓣随手剥下扔在路上,到南峤面前,就只剩绿色的心了。
南峤眼神恍惚,也没认出来这是个什么就伸手去接。
看弟弟没有反应,南殊又伸手把莲蓬夺了回来,抠出莲子塞进南峤嘴里。
他下意识挪动牙齿,莲子在口中碎成两半。起初脆生清甜,突然咬到块软软的、长条形的东西,苦味即刻在口中爆开。口水和泪水一并涌出,说话都含糊起来:“好苦啊!”
“真的吗?”南殊不信,自己也抠了一粒吃进嘴里,苦得直吐舌头。刚巧对上南峤哭出的鼻涕,噗嗤笑出了声。
南殊穿着睡衣过来,也懒得再踏月走回屋里,便在南峤这边歇了。
小孩子折腾一天,总是睡得很沉。这晚,南殊却生生被人吵得醒了。
一睁眼,就见女人的影子映在轻纱帐上,压得她又躺了回去。
佣人们在暗处规矩站成一排,而宋璇漪坐在南峤身侧,捻着帕子擦泪。
“妈妈。”南殊低低唤了一声。
“阿殊......”宋璇漪似是一惊,猝然转过头来。抿紧双唇,极力收起神色中的茫然。
沾了泪的湿帕粘在她的掌心,一并触上南殊的脸:“是妈妈不好。”只说出了一句。剩下的话,都被泣声淹了。
南殊爬着坐了起来,离开被窝中的暖意,才看见烛光下弟弟通红的脸。
“妈妈,他怎么了?”南殊膝行两下靠到南峤身边。
宋璇漪张了张唇,又偏头拭泪。抬手来回摆动几下,帕子在帐上的黑影像网似的一张一合,欲要将南殊吞了似的。
“把小姐带回房里。”她狠一闭眼,水珠便顺着眼角滑到鼻梁。
南殊不敢说话,利索地挪下床去。
好在于佣人的队伍里找见了梅香。南殊拽着她跟在领路的女佣身后,俩人作伴,一起回到屋里。
等南殊躺好,旁人都退了下去,梅香才掌灯来到南殊床头。
“南峤怎么了?”她刚睡得太死,根本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少爷发烧了。”梅香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香料,“刚才抖得厉害,夫人都吓坏了。”
南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盯着梅香将香料填压成型,再用洋火点燃。
眼前蒙上一层模糊,不知是香料燃起后的烟气,还是心下酸痛疼出的泪水。
侧过身去盖上被子,食指拂过鼻梁,命令梅香吹灯睡觉。
一夜过得朦朦胧胧,南殊没等人叫,自己便先醒了。
许是南峤的病还没好,宅子上下依然乱着。今天的早饭竟是由人送到门前,再由梅香端到南殊房里。
以往除非是实在病重下不了床,否则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会命她去桌上吃饭。
南殊觉得奇怪,拿起筷子插弄糕点,问道:“为什么没人叫我?”
梅香抿唇,抬眼看她。又很快低头,向门口扬了扬下巴。
南殊意会,立即招呼梅香来到身侧,压低声音耳语:“是有人来了吗?”
梅香点头。
“我要去看看!”南殊噌地从凳上站起。
梅香被她吓了一跳:“门口有人在看着呢。”
“我翻窗户。”南殊早就想到办法,这会儿脚都踩在凳子上了。
“您小心一点。”梅香手忙脚乱去扶。
南殊顺手按在她的肩膀,脚上借力一蹬,跨上窗框翻了出去。
“啊!”
短促一声惊叫,随后即刻收住。
梅香跑到窗边去看,南殊正趴在草丛上面,整个人被花草包住一半。
梅香吓得脸都白了,刚爬到凳上,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她的情况,就见南殊拼命摆手。
原是巡园的人来了。
梅香连忙扣上窗子缩到墙根,半晌不敢出声,心里数着的数都乱了。
外面许久没有动静。
梅香掐算着如果南殊没被抓住,那队人此刻应该走了。于是把窗子推开一道小缝,露出两只眼睛来看。
原本爬在草里的南殊竟不见了!
“小姐!您没事吧?”梅香小声呼喊。
“我在这儿呢!”一声沙哑的应从侧面传来。
梅香闻声转头,树丛后面探出个头。
“要是有人进来,记得老办法。”南殊向她摆手,顺着草丛就向联通正厅的长廊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