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好久好久的火车，现在又要坐汽车了。
好烦。
沈承昱双手撑在窗边昂着脖子。
不过六岁小孩儿，看什么都是新奇。很快，他就被窗外的欧式建筑吸引了注意。
汽车拐进一扇铁门，沈承昱被母亲拉着坐好。
不同于北平家里几进几出的四合院儿，这家房子看上去，跟外面街上的洋楼一样特别。
这是沈承昱第一次来上海，跟着爸爸妈妈，来参加一对儿双胞胎的周岁宴。
听爸爸和妈妈说话，才知道现在刚是上午十点，不到主人家请宴的时候。他们一家人来得早了。
刚进门的时候，沈承昱还拉着妈妈的手。只被爸爸带走，去向笑面迎出来的叔叔打了个招呼，妈妈就消失不见了。
沈承昱四下望去，也没瞧见妈妈的身影，还被爸爸拉着管面前的人叫“褚伯父”，还要谢他的盛情。
他不高兴，好在褚伯父是个好人，叫女佣过来给他拿了水塔糕吃。
但小孩子，总是很快就吃饱了。
糕点还剩不少，沈承昱想着等找到妈妈了，可以分她一块。
于是放下盘子向父亲的方向看去，想叫他带自己去寻找母亲。但看他和褚伯父聊得火热，沈承昱也不好插嘴，只能自己一个人乖巧地坐着。
等了半天，女佣才过来给他送果汁喝。
“谢谢。”沈承昱接过杯子，试探着问，“你能带我去找我妈妈吗？”
“这......”女佣抬眼看向褚衡仁的方向，只一瞬，就又低垂下眼，把腰弯得更低，“沈公子，这得问老爷的意思。”
沈承昱顺着女佣眼神的方向看去，小步挪到父亲身边，很快就被注意到了。
褚衡仁停住声音，招手道：“小承昱，过来，到伯父这里来。”
沈承昱闻声上前，规规矩矩地站在褚衡仁的面前行礼。
“真好。”褚衡仁大笑着，把孩子抱到自己腿上坐下，“在伯父家住上几日再走，行不行？”
沈承昱看向父亲，见他也是满面红光地笑着，于是点头道：“成。”
“好孩子！”褚衡仁连声夸赞，又和沈敬之聊了两句沈承昱听不懂的话去。
半天，才把沈承昱重新放在地上，道：“让你伯母，带你去看小妹妹，可漂亮了。”
说了这么久，也没提让他去找妈妈，沈承昱愈发闷闷不乐，却也只能被女佣领着。
穿过长长的走廊，又走过半截临水棚廊，脚都累了，还没到地方。
就在他准备坐地大哭之际，终于，面前出现一道木边框的彩色玻璃大门。
笑语关不住，直从门缝向外流着。
女佣敲门后退到一旁，等里面的人让进，才推开门扇，请沈承昱先行走到门边。
屋内的阳光竟比廊下还亮。
几缕烟雾升腾，拢得牌桌朦胧，又被几句笑声吹散。
“宋大小姐，您这手气，还是和从前一样好呢？”右手边的夫人凑上前来打趣。
“乱叫。”一声嗔怪，吸引了沈承昱的注意。
那人微微倾身，明媚淡黄的日光刚好打上她的侧颜，又从她额边推出的两弯波浪浅浅漏出。
长杏眼、翘鼻子，红唇落在翠色的烟嘴上轻轻一吸，两扇羽睫在烟雾中忽闪忽闪。
笑着将牌一推，露出整齐的白齿。
北平甚少有这样的女子。她们都同沈承昱的母亲一样，连打牌都守着规矩。
他脑子空了，就这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还是她抬眼瞥见这么个小娃娃盯着自己，才叫停众人。
沈母转头看见自己儿子，忙招手道：“承昱，你怎么过来了？没和父亲一块儿？”
沈承昱摇了摇头，下意识朝着妈妈走去。
刚走到凳子边上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俩手推着到了主位上的夫人的面前。
“璇漪，这是我儿子。”沈母随手拉了两下沈承昱的衣摆，教道，“承昱，叫褚伯母。”
“褚伯母好。”沈承昱低头行礼，又忍不住抬头看她。
只见那纤长的手指向自己探来，嵌着橙红的指甲。指间的两只点翠戒指随着她的动作轻舞，如同两只蝴蝶一般交相呼应，带来股淡淡的花香。
“看这孩子，长得多有福气。”宋璇漪先是轻轻拂过沈承昱的小脸，随即将手指落在他的耳垂，“衡仁常常同我讲来，说沈家的小公子是麟子凤雏，我还说他是只疼兄弟家的孩子罢了。今天一见，果真是个精灵的娃娃。”
她的指尖是凉凉的，水貂袖口的毛扫在沈承昱的侧脸。
他偏头想和母亲说话，谁知沈母竟与宋璇漪一同站了起来，还主动把他的小手送进了宋璇漪的掌心。
“走承昱，和伯母去看小妹妹。”她有意屈膝，让孩子听得更加清楚。
沈承昱皱起眉毛看向妈妈，见母亲也有同行的意思，便点了点头。
一路被宋璇漪牵到楼上，他半句不言，沈母与她倒是聊了许多。说了些什么“两姓之好”的话，沈承昱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只跟着大人进门，越过珠帘，看见一张木头小床。
两个小团子并排坐着，还没等沈承昱看清哪个才是妹妹，就听“啪”的一声。
其中一个孩子抬起巴掌，狠狠打在了另一个的身上。
他吓得停在原地，看见被打的那个顿时瘪下嘴去，小眼睛一眨一眨，带出几朵泪花，却仍撑着不肯出声。
试探着伸出小手，在另一个面前来回扇动，送出一股股小风，却不敢真的还手。
这么可怜，肯定就是小妹妹了。
奶娃娃泪眼汪汪，叫沈承昱忍不住想要上前哄哄。
刚伸手摸到“小可怜”的脸蛋，旁边那个“小坏蛋”就被宋璇漪抱了起来。
“嗯？阿殊？又打弟弟了？”她轻轻亲吻她的额头，又帮床上坐着的那个擦了擦泪。
沈承昱被搞得一头雾水，疑惑抬头。
宋璇漪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这个才是小妹妹。”说着，便颠了颠怀里穿小裙子的姑娘。
“真的吗？”沈承昱脱口而出。
她这么凶，怎么会是小妹妹呢？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
“来。”宋璇漪抱着南殊，来到沈承昱的身前，“看小妹妹，可不可爱？”
他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抬头，一不小心就撞上了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南殊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伸出小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
看起来也没那么凶了。
沈承昱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手背，南殊还没反应，小床那边就传来“啊”的一声。
是刚才那个小可怜。
宋璇漪见状，连忙把南殊放回床里：“好了阿峤，别哭别哭。”
她要扶南殊坐下，还得摸南峤的头，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好在乳娘来的及时，把两个孩子从她的手中接了出来。
宋璇漪尴尬地笑笑，无奈撇嘴道：“他不让别人碰他姐姐，是小霸王来的。”
“这么小就知道疼姐姐，懂事儿呢。”沈母帮忙圆场。
“凶别人也就算了。我们承昱，可不一样。”宋璇漪随手摸了摸沈承昱的脸蛋，越看笑意越浓。
领着他和双胞胎一同下楼到正厅坐下，随意说笑片刻，就看见小厮带着一个手提大箱的人进来。
宋璇漪吩咐小厮去请老爷过来，又起身同来人讲话。
沈母借机掏出丝帕，帮沈承昱细细擦手，又理过发丝：“一会儿褚伯母叫你抱小妹妹，你要牢牢地抱着，别伤了妹妹。”
“为什么要抱她？”沈承昱不解。
“给你，还有小妹妹拍张照片。”沈母牵起儿子的手，温声道，“走啦。”
他不明白，但还是跟着去了。
佣人来来回回，搬来红木椅子与花束插瓶。
沈承昱的耳边脚步声乱，不知父亲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被妈妈提醒才想起回头。
沈敬之同褚衡仁握了握手，随即便把沈承昱推到了龙凤胎的面前。
他们两个看上去又和好了。正抱在一起，互相扯对方的衣服。
有了之前的经历，沈承昱不敢再贸然行动。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看这两个人你推我一把，我咬你一下，谁也不甘示弱。
“承昱，过来过来。”沈母的呼唤，引得众人都向沈承昱看去。
他正望着俩人的“打斗”出神，忽然被母亲唤回，下意识甩了甩头。
快步走到母亲身边，又被宋璇漪引着坐在了红木凳上。
凳子有些高了，他正想办法让脚触碰到地，怀里就被塞进了一个热热的东西。
沈承昱连忙抱住，定睛一看，发现南殊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表情不像是心甘情愿，倒像是被突然换了怀抱，惊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远处传来婴儿的哭声，南殊狠狠扑腾着扭头，吓得沈承昱连忙圈起她肉肉的身子。
“姐！”
褚南峤扒在沙发的靠背上探出头来，哭得满屋都是回音。
南殊本来没事儿的，被他这么一喊，也立刻哭了起来。
宋璇漪忙示意乳娘将南峤抱走，男婴的哭声逐渐远去，而沈承昱这边就没那么幸运了。
南殊亲眼看见弟弟被人带走，更加撕心裂肺。沈承昱使尽浑身解数将人搂紧，生怕一不小心她就滚到地上。
宋璇漪想要上前抱走女儿，却被褚衡仁用眼神拦下。他同沈敬之二人并肩而立，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孩子。
他们似是想要借机看看孩子的热闹，也看看沈承昱能不能哄得住她的脾气。
不过这些落在沈承昱的眼里，就成了父亲“见死不救”的罪证。
不知是谁，笑着说了一声“哄哄夫人”。
沈承昱来不及听，只知道再不哄好她，自己也要哭了。
费尽全身力气把人向上拉扯却还是不够，慌乱之中，嘴唇就落在了南殊的额上。
空气惊了一息。
南殊也不哭了，懵懵转头，面向父亲的方向。
白光一闪，“咔嚓”。
她猝然紧闭双眼，厅中迸发出更加剧烈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