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她说是病

南殊笑了,甜得叫人发慌,倒叫沈承昱不知道如何是好。

纵使知道她靠在自己肩头不和规矩,却也没阻拦,就任由她这样肆无忌惮的笑着。

敲门声打断了这片刻的温柔。南殊却也没急着起身,只悠悠道:“进来。”

“二小姐,大小姐来电话说......”梅香本来是要给南殊送糖,顺便帮南音带话,不成想一进门就看见二人,忙低下头去,“大小姐问您何时归家?老爷很惦记您。”

南殊没理,坐起身来朝梅香招了招手。她便上前,将手里的细颈玻璃瓶递到南殊面前。

南殊接过瓶子,从里面倒出几粒薄荷糖放进口中。

“要不要?”她晃了晃瓶子,眼神没看向他,只将瓶口向沈承昱的方向递去。

“你喉咙,还不舒服吗?”沈承昱没接瓶子,一边说着,一边用指腹从她的掌心里取出一粒。

“妈妈没得早,小时候总哭,现在只要受凉就哑。”南殊收回瓶子,随手摆弄,“昨天在雨里站太久了。”

沈承昱没立刻回应,只是将视线从她的脸移到窗外,雨丝贴在窗上,模糊不清。

片刻后,才拿起桌角那只银壶,往南殊的杯中添了些热水。水声细微,盖住他的呼吸。

褚南殊微微一笑,伸手触上杯壁,却被梅香的声音打断了动作。

“小姐......”她唤。

南殊抬眼扫过梅香的脸,笑容缓缓幻化成几分不耐。

放下水杯,双手合十随便搓了两下:“告诉大姐,我这病怎么也要三日才好。有什么事,都请三日之后再说。”她思虑再三,重新拿起杯子,低头过,才抿上一口温水。

沈承昱闻声看她,微微皱眉:“褚小姐。”后面的日子,他还有事物要忙,恐停不了太久。

“怎么?”南殊斜斜靠向沙发一角,食指撑在发髻。

“没什么。”沈承昱缓缓摇头,停住片刻才问,“你想不想去杭州走走?”

南殊猝然抬眼看他,并未立刻回答。

而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不带情绪:“那边气候暖些。你不是说,病要三日才好?”

南殊轻“哼”一声,指尖沿着杯沿滑了一圈。

“沈先生,恕我冒昧猜测。”她毫无顾忌地上下扫视,“您此番前去杭州,是要代表沈家注资的兰华洋行赴宴。对吧?”梁家的宴会,也给她递了帖子。不过那边人际纷乱,南殊不大想去。

“是。”沈承昱并未遮掩。

“沈家旧势盘于北方,纵使近几年在苏杭一带有些生意,到底还是同这边不够亲厚。”南殊起身,将杯子放回桌上,“你邀我与你赴宴,是要借机翻一张本地牌吗?”

沈承昱一时语塞,嚼碎口中的糖,咽进喉里。斜眼朝南殊看去:“去不去?”

半晌相顾无言。

南殊忍耐许久,终是笑出了声。似看穿,又像是妥协:“就当,我还你个人情吧。”

“多谢。”他只点了点头。

南殊抬手,对梅香吩咐:“你去安排。”

“您不在,要是大小姐派人过来,要如何应答?”梅香询问。

“这还用我教吗?”南殊抽出帕子,擦了两下手掌上的水汽,“就跟小时候那样,你穿我的衣服躺床上,再找个人在门口拦着,让大姐的人只能远远地看,不就得了?”

看她一副惯犯的模样,沈承昱似是而非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南殊即刻发问。

他愣住,全然没料到她会问出声来。

“被褚家知道,怕要说是我带坏了你。”

“不会。”南殊干脆摇头,“被发现好多次了。”说罢,又拿出颗糖含在嘴里。

沈承昱无奈笑笑,没再吭声。

这夜,整座宅子静得很早。

休整完毕,便送主客二人上了远行的车。

杭州,晚霞落尽,湖心别苑在琉璃灯下泛着一层金光,浮华得像梦,又锋利得像醒。

车子停在红毯前,南殊搭着沈承昱的手下车。绣着金丝蔷薇的缎面高跟鞋踩上波纹地毯,脚步极稳。

晚风凛冽,吹的她耳畔微疼。南殊不由得低声抱怨:“你不是说这里暖些?分明更冷了。”

“往年是暖。”沈承昱将手臂递到南殊跟前,轻声调侃,“今年怪事多。”

南殊不悦地瞥了沈承昱一眼,手上还是诚实,配合地挽上他的臂弯,与其一同步入厅中。

二人一同在门口的宾客名单上签字,厅中短暂的静了一瞬。

有人侧目,有人掩唇轻笑。

熟悉本地门道的,自然知道这位千金小姐,就是褚老板的掌上明珠。

而外商则是将沈承昱一眼认出,低声询问他的女伴是何许人。

南殊才没空理会这些琐碎,一入厅她便目光流转,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处,最终落在那西式酒台边上。

只见一位年约五十的外商正手持一只矮脚宽肚的白兰地杯低声说笑,而他交谈的对象,正是苏商公会的老理事,也是今晚宴会的实权东道。

南殊即刻轻握沈承昱的臂弯,示意他顺着自己的眼神看,低声道:“那个外国人身边,穿黑金呢子大氅的,是苏商公会理事梁先生。我带你先去拜他的码头。”

沈承昱微一点头,低声回应:“他认得你?”

“小时候他来我们家做客,正好碰上我跟南峤打架,父亲给我们俩好一顿骂。”她抿唇烦躁地哼了一声,好像那时候的仇,到现在都没能忘了。

“那么久远的事了......”沈承昱欲说她心胸狭窄,话到嘴边,又调转方向,随便问道,“他还记得你吗?”

“他不会忘的。”南殊坏笑,“后面......还有别的交情。”

“还有什么?”她这副样子,怕不是什么好事。

南殊红唇轻启,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抬眼看他:“不告诉你。”

不等沈承昱的感应,便顺手拿过侍应生递来的香槟,朝前边走边道:“我去打个招呼,你跟上。”

她步履稍快,墨蓝裙摆曳地而过时,引得不少人侧目来看。

梁世昌原本正与那英商低声交谈,忽见南殊靠近,即刻笑着招手:“南殊啊,你怎么在这?”

“梁伯父。”她唇角含笑,一改刚才的坏笑模样,“我今日,是陪沈先生来的。”

“哦?”梁世昌原本注意力都在南殊身上,听她这么一说,才看见站在她身后的那位得体绅士。

南殊侧身让出一步:“沈承昱,北平沈家的长子。如今驻沪,是英华洋行的股东之一。”

沈承昱适时上前,微微躬身致意:“梁先生,久仰大名。”

梁世昌探头看去,眼底闪过一阵洞清世事的笑,意味深长道:“你父亲向来看人很准。”语气中带着笑,带着戏,又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趣味揣测。像是举杯时顺带扔下的半句玩笑,落得轻巧,却掀起水面一圈圈不肯散的涟漪。

“梁伯父!人家是来做生意的!”南殊声音一扬,嗔得恰好,不温不火。

“好好好,生意生意。”他随声附和,而后重新将沈承昱打量一番,“北平沈家,我听说过。你爹做事利落,风评不错。”

“家父讲规矩。此番遣我来江南,也是想多听一听。”沈承昱微微低头,语气不卑不亢。

听过这话,梁老板浓眉一挑,再次把目光落在南殊身上,不住地点头:“你爹眼光真是不错!”

沈承昱垂眼,指尖还轻搭在杯柄上,像没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眼神却已经掠过南殊的侧脸,停了半秒。

“梁伯父!”这下她是真有点恼了。

梁世昌畅快一笑,随即先行举杯:“来!喝一个。”

三人捧杯,觥筹交错,客套之中自有分寸拿捏。

见沈承昱已经同梁世昌熟络起来,南殊便不再多言,独自前去盥洗室洗手,给二人留出谈话的空间。

路上碰见两位熟人,简单打过照面,便原路返回。

谁成想刚走进宴会厅里,迎面便见刚才在盥洗室撞见的姑娘,此刻正站在沈承昱与梁世昌的中间。

她气势汹汹,不知在和梁世昌说些什么。

南殊浅浅抿唇,小步走到沈承昱的身旁。

他刚故意叫侍应生送来杯酒,背对二人品着,似有意避开乱象。

南殊飞快拉了下沈承昱的袖口,他立即回过神来,向她的方向倾身。

南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余光扫见那位姑娘的怒容,还是忍不住笑。于是抬手挡在唇边,在沈承昱的耳畔低语:“她是梁伯父的独生女儿,婉序小姐。”

沈承昱轻轻输出口气,欲要回头去看,却又被南殊拉了回来:“还是我大姐侄子的未婚妻。”

“哦?”沈承昱挑起眉头,目光路过南殊略带一点期待的脸,最终,落在梁婉序的身上。

这会儿他才瞧见,梁婉序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位手拿萨克斯的青年。

这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一身白色洋装,说话时发尾的卷上下弹着。

“怎么样?”南殊低声询问。

她等他的评价,许还盼着他同自己再八卦些事情。

沈承昱回头望向南殊半晌,嗤笑一声,连连点头:“挺可爱的。”

“无聊。”她浅浅翻过白眼,叫侍应生送新的酒来。

沈承昱在身后叫她,南殊也不再理睬。端着酒杯,到别处闲逛去了。

宴会厅正中的舞台上面有人拉琴,她本想驻足听上片刻,却又不知为何,觉得背后传来一阵冷意。

向后撤了两步又不小心踢到裙摆,微微踉跄,却被一只手稳稳扶住。

南殊本还想责怪这人冒昧,可一抬头,灰呢袖口上的三道蓝边斜压便直直刺入她的眼中。

笑意即刻收敛,酒直接醒了大半。

迟迟未敢抬头,眼睛转了又转。半晌,才顺着袖口缓缓将目光移至那人似笑非笑的脸上。

那人的语气不算重,但落在南殊耳里,就像一桶冰水浇在背上:“病了不在家好好养着,跑这儿来喝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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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张安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