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间,这个路段不会有车再从这里经过了,你在这里下车很危险知不知道!”
一口流利但并不很标准的汉话从司机嘴里出来,因为戴着口罩,话音并不清晰,看得出来他已经被眼前这个乘客激发出迄今为止最好的语言状态。
“大叔,我己经充分了解你说的危险了,首先感谢你的关心,其次我要下车。”
叶见薇坚持己见,无论对方说什么她都一一表示感谢,然而她内心已经把这人判定为黑车司机,叶见薇直视后视镜里身穿藏族服饰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司机。
一片漆黑的天空不时被闪电撕扯,小面包车顶几乎要被暴雨掀翻,耳边雷声滚滚,窗外风雨势不可挡,但这也阻挡不了叶见薇迫切想要逃离这辆车的意愿。
“大姐,你不觉得很可笑吗?我如果真是黑车司机的话还会让你这么跟我说话?我说了很多遍,原来的路今天下午不能走了,正在抢修,只能绕道走。好好,我把你送到前面镇子上,你主见这么有的话!”
叶见薇依旧保持着双手抱怀的姿势靠着椅背,刚想开口争辩“手机上明明显示道路畅通”的话,听到能下车后,便选择不再与他争执,以免惹得对方暴怒。
羌纳乡不像大城市一般繁华,现在的天气更是户户门窗紧闭,门口几乎看不到一丝光亮。
好在开了一会后发现一家小超市,虽然超市门关了,但门口竖着的遮阳篷还可以遮挡些风雨。
司机把车停靠在路边,叶见薇听到车门被打开后几乎是冲进了雨幕。
面包车走后,她从口袋掏出手机想查看一下身处何地,却发现手机信号四格灰了三格,地图软件一直原封不动转圈圈。
大概等了有小半个小时,竟真的再没有一辆车经过,寒风透过衣领等可以灌风的洞口向叶见薇证明她此举是多么的冲动,她连续打了三个喷嚏,心里默念“一想二骂三感冒”,一定是有人想她的同时又暗骂了她。
叶见薇裹了裹没有内胆的冲锋衣把手机调成了省电模式揣回兜里,风一吹,雨从外面潲进来,只好又往超市门口角落缩了缩。
又过了一会,风雨小了很多,叶见薇听到有摩托车的声音,起初还以为听错了,直到有人把车停在面前。
摩托车上下来一位当地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样子,下车时腿脚不是很方便,一瘸一瘸地走向超市,推了几下门发现锁着。
叶见薇正在从心里给人评分危险值,那人注意到角落的叶见薇,开口了。
是一串听不懂的藏语,叶见薇摇头,手在口袋里握着网上买来的“防狼喷雾”,瞥见对方胸前“羌塘云居”的牌子,下方还有一行藏字,正是她在网上预订要去的民宿。
为防止还没抵达目的地就因为这个夜晚失温倒下,叶见薇决定一赌,“阿帕。”
她用在这里学到的一句藏语叫住对方,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听刚才的司机这么叫人,也有样学样起来,叶见薇用手指了指对方胸前的牌子,有从口袋掏出该民宿的宣传手册,比了个“走”的手势。
对方上下打量了一下叶见薇,最终点点头。
道路颠簸,叶见薇一直紧握着手里的东西,虽然她对摩托车车主万分感激,但还是有一点点不放心。
直到抵达地点,叶见薇心里慰藉自己刚刚的疑心只是源于“防人之心不可无”,于是充满歉疚地从手机壳里掏出一张红票子,一边鞠躬一边双手塞进对方怀里,却被对方拒绝了,他指指着楼上下来的人。
“住宿?”
叶见薇顺着话音看去,依旧是一身藏袍的当地人,一边整理衣服一边下楼来。
“对对,你好,我昨晚在网上预订了。”叶见薇大致扫视了一遍环境,目光落在墙上明晃晃的营业执照上,法定代表人处写着:普布江措。
男人从叶见薇身边经过走向前台,高大的身影挡住大部分灯光后又复明,他用腿抵开弹簧门,站在电脑前,半长的头发微卷,右边耳垂上戴着一个银色耳圈,在灯光下熠熠发光。
男人手指流利地敲着键盘,“不坐‘黑车’改住‘黑店’了?”
叶见薇本来还在盯着那双熟悉的深邃的眼睛和后脑勺发呆,听到对方的话后像被雷劈了一样,眼底的疑问瞬间转换为惊讶,继而恍然,随后尴尬遍至全身,“噢哈哈,刚才那个司机是你啊?原来你是这里的员工?”
男人指了指墙上的营业执照,语气慵懒,但意味分明,“是老板,是可以决定这里一切的老板。”
话里话外透露着“威胁”,像是她不好好解释并道歉往后就不会有好果子吃,像是赌上了某软件上高达4.8的高分牌面。
“实在不好意思啊,我初来乍到,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太了解,刚才的误会实在是对不起啊。”叶见薇诚挚道歉,并双手递上身份证,最后没忍住急忙转身打了个喷嚏。
江措瞥了叶见薇一眼,刷了她的身份证,食指点了点面部识别镜头,“二楼右手边第一间,洗漱用品热水都有,早饭时间截止到九点半,过后不再提供。”
叶见薇抽了抽鼻,“谢谢。”准备转身上楼。
身后“啧”一声,叶见薇手机里的一星差评已经点好,匿名也打开。
“门卡。”江措手里拿着卡敲击着桌面。
一星撤回,叶见薇回身接过房卡,送上职业假笑,走到楼梯处时将评价改成了三星。
“还有,小旺季快开始了,所有房间配备的设施这些天都会全部检查一遍,所以早上可能会有工人过来。”江措提醒。
“可是现在才四月份。”
“……”
叶见薇见江措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看。那目光中仿佛有种“你在怀疑老板决断力?”的错觉,她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好。”转身提行李箱时忽的眩晕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缓了缓,再去提箱子的时候,箱子已经被江措拎起,几步上了楼。
叶见薇赶紧跟上去开了房门,连道了几声谢。
江措把行李箱放在她房间门口,又叮嘱了一些其他才离开。
房间是普通民宿样式,空间虽小,五脏俱全。大概是因为连日下雨的原因,房间又闷又冷,这里没有空调只有电暖扇,叶见薇打了个寒战,把外衣脱了下来,快速收拾完后点开手机,微信和短信好多个未读红标。
最新一条:「你到了没有啊?你倒是回信息啊,怪吓人的。」是好友胡茵梦发来的。
叶见薇拨过去电话,没一会就接通:“我到啦,刚到。”
“吓死我了,我都要报警了你知道吗?离家出走就来我这里啊,去哪里不好非去川西。”
“去你家的话不就又被他们知道了?没用!这次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是真的生气了!”叶见薇拆开洗漱用品的一次性包装来到盥洗室。
“好啦,才三战失利而已,考研人千军万马,你干嘛跟自己过不去?况且这都过去多久了,快俩月了吧?”
“是我跟自己过不去吗,是我妈过不去,反正这段时间我是不会回去的,我现在一想到前两天她吵我的样子就头疼。”
“话说你准备呆多久啊?我记得你们不好请假的吧?”
一听工作,叶见薇缩起脖子“咯咯”笑了两声,“茵茵,悄悄告诉你,我辞职了。”
听筒里传来震惊的一嗓子,“什么!你那么好的工作怎么辞了?你怎么想的?学习学傻了?”
叶见薇嘴里含着牙膏泡泡看着墙上挂着的镜子傻笑,虽然考研失败,裸辞离家,可是好爽啊。
她喝了口水漱口,喉咙震动水波,发出仰天长舒:“好爽啊!”
叶见薇长到二十三岁命运就被安排到二十三岁,家人在她大学时让她一边抓学习,一边抓工作,工作后又让她一边抓工作,一边考研,最好在谈个男朋友回去,于是工作之余是学习,学习之余是母亲发来的“筛选”后的金龟婿们。
她太想夺回自己人生的方向盘了!她太想在轨道之外奔驰了!
从前上学时候她常在夜里惊醒,噩梦不是各科老师抽查作业就是上学迟到,工作后依旧不能幸免,也是一夜醒几次,梦中不是打卡晚点就是和办理签证的人周旋,以至于身体和心理被弄得一团糟。
辞掉工作伊始还是老样子,醒来后才发现已经不再受制于人,经过许多个醒来的夜晚或者拂晓,她的潜意识终于知道她不再是社畜了,终于她可以一直睡到日上三竿了。
叶见薇这一觉睡得安稳且长,第一次不是被闹钟或者潜意识里的害怕惊醒,而是饿醒。
阳光从窗帘间的缝隙强烈穿透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线下飞,叶见薇满意地在床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随后变异般的嗷嗷叫起来,像是在山头呼唤野物亲朋。
她套上粗织羊毛衬衫出门去。
还是有些冷,回屋在睡裤外套上更为宽松的休闲裤。
江措坐在庭前,划着手机晒太阳,见她醒了,像看到门口路过的猫,只投去一眼便收回。
倒是叶见薇,主动从袖子里伸出半只手,打起招呼,“早啊。”
昨晚杂事太多,叶见薇这才得空注意到眼前人,黑色藏袍裹着半边身子,赭红色斜襟上印着藏文化图案,里面穿着格子衬衫,还套着套头毛衣,刷手机的一边胳膊露在外面,半长的微卷发用发箍箍着,依旧戴着那个银色耳圈。
可能是意识到叶见薇的长久目光,江措回了个“早。”
叶见薇走到江措侧边不易发现的门框上靠着,继续描摹起来:凌厉的骨相上是麦色皮肤狗狗眼,浓眉高鼻禁欲脸,一双
“对了,你能帮我看看这个一星评价是?”
江措忽然开口。
一双薄情嘴。
叶见薇身躯一滞,脊背上瞬间发热,恍然不再感到寒冷,心想:昨晚刚评价完,不会又被当场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