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烛灭之时

天禾镇的天,阴了整整三天。

安葬完死去的村民,整个镇子都笼罩在一片沉重的悲伤里。往日里热闹的街巷,如今冷冷清清,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白幡,风一吹,飘得人心头发慌。

刘婶家的豆腐铺被整个撞塌了,刘婶的男人,那个整天笑嘻嘻、嗓门大得像打雷的老刘,被压在房梁下面,等村民把他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刘婶跪在废墟旁边哭,哭声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发出让人浑身发毛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还有铁匠老张,他为了护住自己怀孕的媳妇,被一头鳞狼正面撞上,胸口凹下去一个大坑,当场就没了。他媳妇抱着他的尸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像是一尊石像。

镇长家的小石头还活着,但伤口感染,发起了高烧。陈夫子把他背到祠堂的时候,背上全是血,自己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但他一个字都没抱怨,只是坐在祠堂的角落里,抱着小石头,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扶泱带着剩下的村民,修补被撞坏的房屋,用符篆安抚受惊的孩子,帮着处理伤者的伤口,用自己学的法子,一点点驱散镇子上残留的阴煞之气。

她像个陀螺一样转着,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耳边就会响起那天夜里的惨叫和哭喊声。

寻川自从那天夜里之后,就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说话,整日整日地待在镇子口,要么就是去后山,一去就是大半天。

他把那些被凶兽毁坏的栅栏,一根根重新修好,把镇上塌了的房子,一间间帮着砌起来,可他再也没对扶泱笑过,眼里的光,像熄灭了一样。

扶泱去找过他几次,想问问那些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人,可每次话到嘴边,看着他满身的疲惫和沉重,又咽了回去。

而蔺婆婆,是在第四天早上走的。

那天鳞狼退去之后,大家忙着处理丧事、修缮房屋、照顾伤员,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

扶泱帮着照顾了几天伤员,每天忙到深夜才回家,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蔺婆婆在那天晚上被一头鳞狼撞了一下,当时扶泱不知道。婆婆没说,她自己扶着墙,在院子的角落里坐了一整夜,等扶泱回家,才敢休息,第二天,婆婆还帮着给村民分粥、熬药。

到了第三天早上,扶泱起床的时候,发现婆婆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择菜。

她推开婆婆的房门,看见婆婆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

“婆婆?”

扶泱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去探婆婆的额头,触手滚烫。

蔺婆婆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泱泱,婆婆没事,就是有点累。”

扶泱跑出去找镇上的郎中,郎中把了脉,脸色就变了。

他把扶泱拉到门外,压低声音说:“婆婆的内伤很重,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了胸口,伤了心肺。她这个年纪,扛不住这样的伤,怕是……”

“怕是多久?”

郎中叹了口气:“最多两三天。”

扶泱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浑身发冷,她不敢想,婆婆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她走回屋里,在婆婆床边坐下,握住婆婆的手。婆婆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一样粗糙,但握在手里很暖。

“婆婆,”扶泱努力稳住发抖的声音,“你为什么不早说?”

蔺婆婆淡淡一笑,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说了又能怎样?让你们都围着我转,耽误了正事?”

“你的命不是正事吗?”

蔺婆婆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扶泱的手,握得很紧。

到了傍晚,扶泱熬好了药,端去蔺婆婆房里。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蔺婆婆压抑的咳嗽声,她连忙推开门,就看见蔺婆婆正捂着嘴咳嗽,手帕上,全是鲜红的血。

“婆婆!”

扶泱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冲过去扶住她,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您怎么了?怎么咳血了?我去找大夫!”

“别去了,泱泱。”蔺婆婆拉住她,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婆婆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没用的。”

“不会的!”扶泱哭着摇头,“我画符,我用星斗术帮您温养身体,一定会好的!婆婆,您别丢下我!”

蔺婆婆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眼里满是心疼,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傻孩子,人总有一死。婆婆能陪着你长到十七岁,已经知足了。”

她拉着扶泱的手,紧紧地攥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泱泱,有些事,婆婆再瞒着你,就来不及了。”

扶泱的哭声一顿,抬起头,看着蔺婆婆。

“你不是无父无母的孩子。”蔺婆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的父亲,叫扶秽,你的母亲,叫云璃,他们都是宗门里百年一遇的天机奇才。”

蔺婆婆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你爹和你娘,不是善终的。”

扶泱像被一道惊雷劈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婆婆不知道全部的真相,但婆婆知道,这事没有结束,这次镇子上的凶兽,是他们在找你!泱泱,他们找到你了!”

蔺婆婆转过头,看着扶泱,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扶泱张了张嘴,想说那些黑袍人其实是在找寻川,她亲耳听到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想,那些黑袍人是怎么知道天禾镇的?是怎么知道寻川在这个镇子的?他们背后的那个人,寻川在逃避的人,和婆婆要逃避的人,难道有什么联系?

蔺婆婆像是看穿了她想什么,摇了摇头:“婆婆活了快七十年,什么没见过?那些人来的时候,婆婆就看出来了,他们不是一般的山匪流寇,是一群修士。修士来找一个偏远小镇的麻烦,不是为你爹娘的事,还能为什么?”

“泱泱,婆婆走了以后,拿着床底的信物,去找你舅舅,找他。他会护着你的。”婆婆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就是这些年,常常来看你的那个男人。他是天衍宗的宗主,云珩,是你的舅舅。”

舅舅。

原来那个她偷偷猜了十几年的男人,不是她的父亲,是她的亲舅舅。

“你舅舅把你藏在了这天禾镇,让我陪着你,护着你长大。”蔺婆婆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你舅舅这些年,不敢常来看你,只能偷偷地,督促你读书,教你术法。他是怕,万一有一天,他护不住你了,你能自己护住自己。”

扶泱的手指微微收紧,啜泣地听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十七年的疑惑,十七年的猜测,终于有了答案。可这个答案,却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你舅舅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才十八岁,他也才是个半大的孩子。他抱着你,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头,说‘兰姨,泱泱就拜托你了’。我答应他了,我答应过他的……”

扶泱趴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您别丢下我,婆婆,求求您了。”

“你母亲要是看到你长这么大,一定很开心……”

婆婆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轻得像一片落叶。

扶泱握着婆婆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扶泱抱着蔺婆婆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到浑身脱力,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鸡叫了第一遍,第二遍。院子里的鸟开始叽叽喳喳地叫,远处的山道上传来早起赶路人的脚步声。

她把婆婆葬在了后山的向阳坡上,挨着那棵老松树,能看见整个天禾镇。

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一句话都没说,眼里的泪,已经流干了。

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要照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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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春扶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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