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锋芒暗敛

自那夜之后,天禾镇接连来了好几波商队。

往日里半年都未必有一拨外人来的小村镇,一下子热闹起来,街口的茶摊天天坐满了背着行囊的陌生人,有行商,有镖师,还有几个穿着道袍的修士。

镇上的人都觉得新鲜,唯有寻川,整个人都沉了下来。

扶泱连着三天,都在镇子口的老槐树上看到他。

少年抱着胳膊,倚在树干上,垂着眼看着底下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平日里藏起来的锋芒全露了出来,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手指一直攥着领口的桑木吊坠。

“寻川哥哥,你都在这儿蹲三天了。”扶泱拎着个水囊爬上来,坐在他旁边,把水囊递给他,“下来歇歇吧,太阳这么大。”

寻川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紧绷的下颌线松了松,却还是没动。

“再看看。”

“看什么呀?”

扶泱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那些商队的人正在卸货,看着和普通的行商没什么两样。

“不就是来做生意的吗?”

寻川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其中一个络腮胡的男人:“你看他的手。虎口有厚茧,指节变形,是常年握刀练出来的,不是赶车的。还有那个穿灰布衫的,走路脚不沾尘,气息稳得很,是练过术法的,不是账房先生。”

扶泱愣了愣,再仔细看,果然如他所说。那些人看着是普通的行商,可一举一动里,都藏着练家子的痕迹。

“他们不像是来做生意的。”寻川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寒意,“像在找人。”

扶泱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找谁?”

寻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锋利情绪已经藏好了。他转头看向扶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没事,多看着点总是好的,别让他们在镇上闹事。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阵法,弄好了?”

提到阵法,扶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的不安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弄好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好的黄符,献宝似的递给他,“北斗护垣阵,我改了三个月,只要屏气捏诀,将阵脚符散至镇子的七个方位,启动阵法,能挡下低阶修士的全力一击,还有凶兽的冲撞。”

她的眉眼弯弯,满是骄傲。

正统修士布阵,都要以灵为引,以人成阵,可她灵根破碎,引不动灵力,就硬生生从古书里的星斗规则里,琢磨出了一套以星力为引、以自身气血为桥的法子。不用半分灵力,只靠对星斗方位的精准把控,对符篆规则的烂熟于心,就能驱动阵法。

他不动声色地把符纸还给她,低声道:“很厉害。”

他从来不会像镇上其他人那样,说她的法子是“旁门左道”,只会认认真真地听她说那些阵法符篆的规则,会在她阵法试练失败的时候,默默帮她收拾散落的符纸。

扶泱心里暖融融的,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符,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破军破煞符,遇到危险,捏碎就能伤敌。我画了好多,你贴身带着。”

符纸是暖的,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寻川捏着那张符,垂着眼,喉结动了动,低声说了句“好”,然后把符贴身收了起来,和他的桑木吊坠放在一起。

扶泱坐在树杈上,看着他站在树顶的背影,忽然发现,她好像从来都没真正认识过寻川。

她只知道他沉默可靠,知道他木工做得好,知道他爬树厉害,可他的过去,他的身世,他眼里偶尔闪过的、不属于少年人的沉重,她一概不知。

寻川下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扶泱连忙问。

“后山西坡,有陌生的脚印,还有篝火的痕迹。”寻川的声音沉得厉害,“不是镇上猎户的,脚印很深,是男人的,至少有十几个人,在山里待了不止一天了。”

扶泱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是那些商队的人?”

“大概是吧。”寻川看着她,眼神格外认真,“泱泱,听着,最近不管白天晚上,都别一个人来后山,晚上锁好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开门,知道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扶泱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寻川哥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寻川张了张嘴,想告诉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就是防着点,别出事。我送你回去。”

下山的路上,扶泱走在前面,寻川走在后面,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夜幕降临,天禾镇沉入一片静谧。月亮挂在东山头,把整个镇子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扶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坐到窗前,把白天和寻川说的破军破煞符,又多画了几张,每一张都画得格外认真,指尖的笔锋落下,精准地复刻着上古纹路里的规则。画到后半夜,她才停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向窗外。

镇子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北斗七星正悬在北方的天际,勺柄指向东方。

她默默在心底推算了一会儿星斗方位,忽然心血来潮,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空白的符纸和一支狼毫笔,蘸了朱砂,开始画符。

这次她画的是一个她还没完全掌握的天罡镇煞符,比破军破煞符更复杂,需要同时调动天罡星三十六星的力量。

她全神贯注,一笔一划,不敢有丝毫差错。画到最后一道纹路的时候,符纸竟自燃起来,烧成一团灰烬。

“失败了。”她叹了口气,把灰烬扫到地上,“是纸的问题吗?”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扶泱警觉地抬起头,往窗外看去。

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婆婆晾在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眯了眯眼,正要收回视线,忽然看见院墙外的老槐树后面,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

她心跳骤然加快。

她在天禾镇住了十七年,太清楚这里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个人的脚步声了。刚才那个影子移动的方式,不是镇上任何一个人的走路姿势。那个人的动作太轻、太快,像是刻意在隐藏自己。

“商人……?”女孩自言自语。

扶泱悄悄把窗户关上,没有点灯,拿上已经画好的破军破煞符,揣进袖子里,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

夜风卷起山林里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索命的低语,扶泱抬头看向镇子口的方向,心里的不安,瞬间涨到了顶点。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却震得整间屋子都在微微发颤。

扶泱的手僵在门栓上,瞳孔骤缩。她听过很多野兽的叫声,山上狼嚎、虎啸、熊咆,她都听过,但没有一种声音像这样,这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野兽的东西,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意的凶戾。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镇子的不同方向同时响起。

扶泱冲到院子里。

月光下,她看见镇子东边的方向,天空的颜色变了,不再是银白,而是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像是有血雾从地面升腾起来。

然后她听见了尖叫。

是刘婶的声音,从东街传来的,尖锐得几乎撕裂夜空。

紧接着是更多的尖叫声、哭喊声、东西被砸碎的声音、木头断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整锅沸腾的水泼进了安静的池塘。

许是之前寻川的提醒,扶泱的脑子在那一刻反而异常冷静。

“泱泱!”

房门被猛地推开,蔺婆婆冲了出来,脸色惨白,一把抓住她的手:“快!躲进地窖里,别出来!”

“婆婆,你怎么出来了?你快进去!”

祖孙俩谁也不让谁的拉扯着。

“是凶兽!”蔺婆婆脸色煞白,像是多年被隐匿的恐惧被点燃。

扶泱的心猛地一沉。

她反手抓住蔺婆婆的手,将婆婆从院子推到屋里:“婆婆,别出来,把门从里面闩好,我去东边看看!我去布阵,能挡!”

“泱泱!”蔺婆婆一把拉住她,声音发颤:“那些凶兽是吃人的!你去了就是送死!”

“我不去,镇子就完了!”

扶泱看着蔺婆婆,眼神坚定得吓人,“婆婆,我学了三年的星斗术和符箓术,不是白学的。我能护住大家,你相信我!”

她挣开婆婆的手,转身就冲了出去。

“你回来!——”

扶泱听见了却没回头,沿着青石板路往东街狂奔。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的头发散开了,在夜风里乱飞,袖子里揣着的符纸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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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春扶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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