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识字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沈知微的学识,一日日精进;心性,一日日沉稳;底气,一日日积攒。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她想安分守己,闭门思过,深宅里的风雨,却依旧不肯放过她。
嫡母崔氏在正厅被沈知微堵得哑口无言,丢了颜面,心底一直憋着一股怒火,无处发泄。
她不便再明着责罚沈知微,便暗中使绊子,变着法子磋磨栖尘院的主仆二人。
这日午后,院门外再次传来粗暴的踹门声。
哐当一声,木门被踹开,李嬷嬷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丫鬟,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李嬷嬷是嫡母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平日里最是狗仗人势,欺压原主最是凶狠。
她一双三角眼上下扫过栖尘院,满脸嫌恶,目光落在沈知微桌前的笔墨纸砚上,更是露出不屑与嘲讽。
“沈知微,老身奉夫人之命,前来通传!”李嬷嬷叉着腰,尖着嗓子呵斥,“夫人有令,往后栖尘院的份例减半,米面粮油,一概缩减;柴禾也只给每日半捆,让你好好尝尝闭门思过的滋味!”
分明是嫡母咽不下此前的气,故意克扣份例,想逼得沈知微走投无路。
春桃立刻急红了眼,上前一步,挡在沈知微身前:“嬷嬷!这怎么能行?春日夜里阴冷,姑娘还要读书写字,半捆柴禾连烧水都不够,份例减半,我们娘俩要怎么活?求嬷嬷回去跟夫人说说,我们一定安分守己,绝不惹事!”
“怎么活?那是你们的事!”李嬷嬷冷笑一声,满脸趾高气扬,“夫人说了,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不配浪费府里的东西,能给你一口饭吃,就已是天大的恩赐!别不识好歹!”
她说着,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挥开沈知微桌上的残卷与麻纸,想故意毁了沈知微这些日子的心血。
沈知微缓缓抬眸。
她依旧坐在窗前,手中握着笔,神色平静无波,眼神却清冷如冰,声音清晰冷冽,一字一顿:“嬷嬷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嬷嬷的手,僵在半空,竟下意识地停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沈知微,心底莫名发慌。
眼前这个少女,不再是那个见了她就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的软柿子。
她衣衫陈旧,身形单薄,可眼神沉静,气度沉稳,让人不敢轻视。
沈知微放下笔,缓缓站起身,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嬷嬷,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太傅府府规第七条,庶女份例虽薄,却有定数,由管事统一发放,不得随意克扣、私减。”
“府中管事嬷嬷,若苛待主子,私减份例,按规,当杖责二十,发卖城外庄子,永世不得入京。”
李嬷嬷脸色猛地一变。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从前目不识丁、连话都不敢说的沈知微,如今竟能张口就背出府规,而且一字不差。
“你、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吓唬人!”李嬷嬷色厉内荏地呵斥,“府规是你能随便背的?老身奉夫人之命行事,谁敢管我!”
“嬷嬷大可不必动怒。”沈知微语气淡然,“我如今禁足在院,安分守己,不吵不闹,不惹是非,只是守着自己的院子读书写字。”
“嬷嬷今日私减份例,苛待主子,若是我真的忍无可忍,闹到父亲面前,闹到族老面前,旁人不会说我如何,只会说,太傅府管家嬷嬷仗势欺人,苛待庶女,夫人治家不严,丢尽沈家颜面。”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李嬷嬷,字字戳心:“嬷嬷跟着夫人多年,想必清楚,父亲最看重的,就是官声与颜面。为了这点柴米,让嬷嬷落得杖责发卖的下场,让夫人落得治家不严的罪名,值得吗?”
李嬷嬷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不过是个奴才,若是真的闹到太傅面前,私减份例苛待主子的罪名落下来,她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
嫡母为了自保,也绝不会护着她。
眼前这个沈知微,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她拿捏的废物。
她冷静,聪慧,句句占理,步步紧逼,却又不把事情做绝,留了几分余地。
僵持片刻,李嬷嬷狠狠啐了一口,咬牙道:“算你厉害!老身今日就不跟你计较!你给我安分点,别以为夫人不敢动你!”
说完,她带着两个丫鬟,灰溜溜地转身离去,重重甩上了院门。
院门外,传来李嬷嬷不甘的咒骂声,却再也不敢轻易踏足栖尘院。
春桃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激动得拉住沈知微的手,眼眶发红:“姑娘!您太厉害了!李嬷嬷她、她竟然真的走了!份例保住了!我们不用挨饿受冻了!”
沈知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重新坐回窗前,拿起笔,继续写字。
“厉害算不上,只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她声音平静,“在这深宅里,哭求换不来怜悯,退让换不来善待,卑微换不来尊重。”
“唯有手里有底气、心中有规矩、口中有道理,别人才不敢随意欺辱。”
李嬷嬷的刁难,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各种冷遇与刁难,接踵而至。
府里的下人,见李嬷嬷都在沈知微这里吃了瘪,不敢再明着欺压,却开始暗中使坏。
晒好的野菜,被人偷偷踩烂;
水缸里的清水,被人丢进碎石尘土;
院门口,时常有人故意高声嘲讽,说栖尘院的庶女自不量力,读书无用;
甚至连春桃外出采买,都会被人故意刁难,不给好脸色。
春桃每日都气得不行,委屈不已,好几次都想跟那些下人理论,都被沈知微拦下。
“姑娘,她们太欺负人了!您就任由她们这样吗?”春桃委屈道。
沈知微握着笔,在麻纸上写下“心定如石”四个大字,字迹沉稳有力。
“任由她们,不是怕她们,是不值得。”她轻声道,“她们的目的,就是逼我乱了阵脚,逼我生气,逼我哭闹,逼我出错。”
“我越是生气,越是慌乱,她们就越是得意。我越是平静,越是沉稳,她们就越是无计可施。”
“深宅生存,最要紧的,就是心不乱。心不乱,万事皆稳;心一乱,万事皆输。”
春桃看着那四个大字,看着沈知微沉静的眉眼,心底的委屈与愤怒,渐渐平复下来。
她重重地点头:“奴婢知道了!以后不管她们说什么,做什么,奴婢都不生气,都跟着姑娘,稳稳当当的!”
沈知微微微颔首。
她依旧深居简出,埋首于书卷与笔墨之间。
下人嘲讽,她不听;
野菜被踩,她重晒;
清水被污,她重挑;
冷遇刁难,她无视。
她不报复,不纠缠,不惹事,亦不怕事。
守着栖尘院,守着春桃,守着自己的书,守着自己的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暗中使坏的下人,见沈知微始终无动于衷,始终平静淡然,渐渐也觉得无趣,不再刻意刁难。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栖尘院的四姑娘,性子沉稳如石,不是他们能随意拿捏的。
栖尘院,再次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沈知微的学识,越来越渊博。
她不仅能熟练读写,还能读懂晦涩的礼仪典籍,能看清府中人心百态,能摸清深宅生存的所有规则。
她的字迹,越来越沉稳,清、静、稳、定,字如其人。
这日,府里管书房的老儒臣,偶然路过栖尘院,看见窗下沈知微写字的模样,看见木板上沉稳有力的字迹,驻足良久,暗暗点头。
“此女沉静有骨,字正心正,将来必成大器。”
老儒臣低声赞叹,悄然离去。
消息悄悄传开,太傅沈从安听了,眸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未放在心上。
嫡母与沈知柔听了,心中愈发忌惮,却再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刁难。
沈知微对此,依旧不闻不问,不骄不躁。
别人的称赞,她不放在心上;别人的忌惮,她不放在眼里。
她只专注于自己的路,只专注于自己的成长。
寒灯摇曳,残墨生香。
浮尘之中,她寸心自守,寸步不让。
不惹事,不怕事,不低头,不妥协。
在这阴冷破败的栖尘院里,活成了最坚韧的模样。
她知道,此刻的隐忍与沉稳,都是为了将来的爆发与自由。
此刻的冷遇与刁难,都是为了打磨她的心性,让她更加坚强,更加清醒,更加不可战胜。
浮尘虽微,心定如石。
冷遇再多,自守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