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物骤然间安静下来,隔着重重黑雾,言辛偏过头,目光望向最前方。
透过那面通视玉镜,与外面的一道视线定定直视上。
淡定自若的眸子,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
对上镜中之人,江明储瞳孔一怔,清晰地读出了男子无声的嘴型。
“抓到你了。”
眼看情形不对,江明储立即施法结印,想要控制那头魔物。
下一瞬,安静片刻的庞然大物猛烈地嘶吼了一声,黑雾顷刻间散去,钳制的力道也随之撤离。一道巨大的魔气袭来,半空中的人被重重打飞出去。
“啊!”
夏希惊呼一声,和萧吾宁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众弟子都没了看热闹的心思,全部将注意挪到身前的男人身上。
一个眨眼,江明储打开了入口,闪身进入了秘境,手心幻化出一道白色剑影,几下便将魔物斩于剑下。
魔物顷刻间消散,男人微微侧过身,平淡的眸子落在远处地上的人,额头罕见地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言辛被击飞在地,这个修士之躯根本抵挡不住魔气的攻击,五脏六五如同碎裂一般,传来硬生生的疼痛。
看着一步步逐渐靠近的男人,他扬起脸,没有出声。手心的剑影还未收回,江明储缓慢地迈着步子,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的少年人。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股灵力,毫不迟疑地打出手。
“小白!不要过去!”
忽然,一团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几下就跳到了言辛身上,蜷缩成一个毛球。像是害怕,毛发悚立着,在不断颤抖,拼命地往男子怀里钻。
见到这一幕,所有人皆是一惊。
夏希目瞪口呆地转向身旁,掐了掐他的脸:“我在做梦吗?那是辞盈,还有,她的那只灵宠?”
就这么小会的功夫,她们竟然直接闯入了秘境?
萧吾宁拍开她的爪子,摸了摸隐隐发痛的脸颊,面无表情道:“不然还是谁?”
两个大男人显然也没预料到这个情况,同步地望向紧跟在兔子身后,出现在此处的少女。
凌辞盈轻轻喘了两口气,几步跑到江明储面前,声音带了些气息不稳的颤抖,向他拱手行礼:“弟子见过明储师叔。”
虽不喜宗门,但面前这人好歹是阿爹的师弟,她也会尽应有的礼数。
江明储率先开口询问:“辞盈,你为何会出现在这?”
视线落到她身前,言辛已经将那只团子抱住,正悠闲地摸着它的毛发。
“这只……兔子,又是怎么回事?”
刚刚兔子接近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虽然微弱,几不可闻,但他决不会认错。
可那人,不可能还活着。
凌辞盈扭头看了眼,悄悄吐了口气,神情头一次有些局促:“师叔,这是我前几日得到的一只灵宠,一不留神没有注意到它,便让了它蹿了进来。”
其实不然,她和小白早就在秘境外待了小会,直到江明储打开了秘境入口,小白就立刻就跑了进来。想到这里,她急忙转身把兔子从言辛手中抱起,脸上带着几分不悦。
这家伙,刚来几天就给她惹祸。
在怜苍峰待得好好的,突然就发了疯似的往山下冲,她放心不下,好不容易才跟上了它。
一路跟着来到秘境外,以为它只是想看热闹,便预备着带它看一会,没曾想,刚来就看到言辛和魔物对峙的场景。
更是在这几息的功夫,趁着入口开启,不要命地蹿了进来,凌辞盈没有多想,也直接在身后。
言辛将兔子递给她,对视了片刻,双手半撑在地上,慢吞吞爬起。
一旁,江明储伸出手,将之前被打断的灵力输入到了他体内,一股缠绕的黑气从周身散发出来。
言辛闭上眼,尽力调整着气息,五脏六腑的痛楚正在慢慢减弱。
凌辞盈抱着小白安静地站在一边,没过多久,萧吾宁和夏希也赶了过来。
江明储看了萧吾宁一眼,轻声吩咐:“此次魁首给斩杀妖兽最多的弟子。”那头魔物已经被他斩杀,原本选拔亲传弟子的方式已无效。
“至于你。”男人停顿了下,望向面色苍白的人。
萧吾宁立即接上话:“师叔,他叫言辛。”
江明储轻轻颔首,“此次魔物的出现之处,是我的失误,言辛天资不错,只需努力修炼。”
“将他二人一起收入我的座下。”
几人诧异相望一眼,那岂不是,江明储此次要收下两名亲传弟子?
江明储没理会他们的疑惑,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里面的丹药可以凝神静气,再每日去清心堂内的净池打坐,过段时间,伤势便无大碍。”
言辛扬起眉梢,温声接过:“多谢明储长老。”
“不必言谢,此次你受伤,本就是我的失误。”江明储笑了笑:“何况,你该改口了。”
言辛笑着注视他,目光幽深,两人之间仿佛达成了某种共同的默契,“师尊。”
江明储走后,整个秘境随之坍塌,所有人都被传到了入口处。
夏希头一个蹦到言辛面前:“恭喜你啊言师弟,这次也算因祸得福啦。”
能拜入江明储座下成为亲传弟子,只要潜心修炼,日后修为定能飞跃。
萧吾宁同样也为他高兴,虽然受了伤,但换来这样的结果,也不算太差。
言辛礼貌地朝二人表示谢意:“多谢夏师姐,多谢萧师兄。”
说完,他扭过头,看着一旁抱着兔子,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少女:“师姐。”
男子声音轻柔动听,极其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
凌辞盈似乎不在状态,双目茫然,正出神,冷不丁地被叫了一声,心尖一颤。她略微慌乱地垂下眼帘,手上不停,假装很忙地顺着小白的毛发:“恭喜言师弟。”
言辛对她的佯装镇定视若无睹,轻笑了声,“我现在也是长老座下的亲传弟子,日后,真的要劳烦师姐照料了。”
凌辞盈一怔,不知想到了什么,手心力气无意识加重了些许,扯到了小白的皮,痛得它龇牙咧嘴,一直在臂弯里乱拱。
夏希本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不如趁着现在这机会,重新问清楚言辛那日话中的意思。
他是不是,也对她有意?
还未来得及开口,便瞧见他站定在了另一个女子面前,目光灼灼,一口一个温声唤着师姐。
言辛平日待人温和谦逊,但同样的语气,夏希好似突然醒悟,从中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他对她说的话,像一团包裹着冰块的棉花,其实只要稍微用心点接触,就能发现底下藏着的冷漠与疏离。
而面对凌辞盈。
夏希不自觉地攥住了手心,一股不知名的酸涩从心头涌了上来。
大抵是炽热的火,不需要刻意去发现,周身的温热,也会无言地告诉她。
萧吾宁自然也注意到了两人,他扭过头,嘴角翘了翘,捅了捅夏希的胳膊,兴致盎然地想要跟她分享自己的大消息。
可一转眼,便是少女抿着唇,耷拉着眼角的模样。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肉里。
夏希没再出声,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察觉到动静,凌辞盈疑惑道:“小希师姐怎么突然走了?”
萧吾宁愣了下,很快答道:“她肚子疼,我去看看,你们先聊着,晚点再聚。”
说完也不看身后人的反应,长腿一拔,飞似的向前追了过去。
原地只剩下二人,言辛握拳咳嗽了声,凌辞盈收回视线,定定地瞧着他。
半晌,她忽然开口:“言师弟,你认识小白?”
这家伙显然是为了言辛才下的山,一来就直奔秘境,见到他受伤,更是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她这个主人,都还没受到过这样的待遇。
此话一出,咳嗽声顿住,接下来,一声接着一声,咳得比之前更重了些。
凌辞盈默默打量起他来。
温润俊朗,身形颀长,言行举止谦逊有礼,本就是和他不一样的人。
可是不知为何,她此刻竟觉得,这人是假扮的。
否则,怎么解释小白来寻他的事情,除了她,只有那人……
不解,疑惑,烦乱,各种情绪缠绕在脑海里。
凌辞盈难得有些愠怒,觉得自已像被蒙在鼓里,被人耍得团团转。
“原来它叫小白啊。”咳嗽声停了下来,言辛缓缓看向她,表情有些不自然,耳垂带了些绯红:“我确实和它认识。”
心脏高高跃起,几乎要泞滞成一团,凌辞盈不可置信地望向他,耳边响起男子的下句话。
“不瞒师姐,这只兔子是我偷偷带进山的。”
早在前些时日,他到达西桑宗山脚时,这只兔子突然蹿到了他脚边。不仅会言语,还当着他的面变成了一个半大的小男孩。
最初,委实吓了他一大跳。
要不是明确知道,自己正处于第一仙门的地界,他都要以为碰上了什么魔物。
后来听那兔子所言,是为了来此处寻找主人,可偌大一座仙门,茫茫人海山林,一只兔子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确认它并非魔物,言辛百般思量,还是心软把它放入行李中带了进来。
“可惜我不知道它的主人是你。”言辛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白的头:“若知晓的话,就不用费这般功夫。”
“好在,它终于找到了。有小白陪着,师姐今后也不会太孤单。”
知晓前因后果,凌辞盈没有吭声。心头的巨石挪开,让她轻轻喘了口气,可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别样的情愫。
她应当庆幸,他不可能是那人,可真的明了身份,心境却在止不住地低落。
或许,也有那么一刻,她有千万分的殷切。
希望是他。
“对了。”言辛看着空空的掌心,轻轻抿了下唇,“师姐送我的剑,没了。”
被魔气吞噬,而那头魔物已灰飞烟灭,剑身也随之消失,再也找不回来了。
凌辞盈根本没把这当回事,现在一切明了,她也能更坦然地面对言辛:“小事而已,三日后萧师兄会带内门弟子进入剑窟三层,里面的配剑应有尽有,届时你可重新挑选一把更好的。”
言辛摇了摇头,固执道:“可师姐亲手做的,只有那一把。”
男子的声音委屈极了,像是她弄丢了那剑一样,凌辞盈好笑道:“就是一把普通的剑,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况且,剑窟三层的剑,也不是你想挑就能挑的。”
既然叫了她一声师姐,从最开始的不适应和扭捏,凌辞盈现在接受良好,也适时地拿出了师姐的样子,提前给他透露了些门道:“真正好的剑都有剑灵,就算你选中了它,它不一定能看上你。”
“所以,也别报太大希望,若是真能得到机缘,或许能寻到自己的本命剑。”
倘若不能,也只有从里面随便拿一把。
言辛也很上道,听得十分认真,做足了一个刚入门新弟子的姿态:“若我寻到了自己的本命剑,师姐可否为它取名?”
凌辞盈虽不是剑修,但也知晓剑修的本命剑如同第二条命,取名这事,怎么也不该轮到外人。
言辛满脸正经,“可是我想求师姐帮忙取名。”
他望向她怀中的小白兔,笑意盈盈:“师姐取的,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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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萧吾宁忙着处理新入门弟子的住处,还要带着内门弟子进入剑窟选剑,忙得脚不沾地。自那日与夏希不欢而散,就没再瞧见过她的人影。
夏希回峰后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去找萧吾宁的麻烦,也没打扰凌辞盈,像变了个人似的。
萧吾宁没有空闲,只能抓紧将新弟子的一切事宜安排妥当,才好找时间去寻她。
而另一边,许是习惯了夏希每日的叨扰,一时间清静的山峰,凌辞盈也有些不习惯。
回想起那日夏希的异样,凌辞盈还是拿起玉简给她发去了消息:“小希师姐,这几日在忙什么呢?”
凌辞盈嫌少会主动找夏希,看到玉简发亮的时候,她还有些诧异。短暂的惊讶过后,紧接着漫上心头的,是复杂交织的思绪。
她输入灵力,回复了一长串话,删删减减几次,又全部消除掉,最后只留下干巴巴的三个字。
“没什么。”
放下玉简后,她张开双臂,了无生机地大躺在床上,把被褥盖在头顶翻来覆去。
玉简又亮了一下,夏希鬼使神差地探出脑袋,刚好瞧见了对面发来的消息。
“我想小希师姐了。”
“可以去找你吗?”
夏希蹙起眉头,拿起玉简反复看了几圈,确认是对面的人无误。
捧着玉简呆坐了半盏茶时间,她猛地站起身,匆忙照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拿起桌上的长剑,快步跨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