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到底还是去了城西。
他是个治学如治身的人。十年来,他把自己的端方清正经营得密不透风,像一座不许风雨进来的城。可昨夜,陆祈安寅时叩门,附在他耳侧说那一句“补我那十年的债”,呵出的一点温热,竟在那座城墙上,敲出了一道极细的、肉眼难辨的裂。
他一夜没能合眼。天没亮,他便起身,换下了那身朱紫官服,只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连随侍的小厮也屏退了,独自一人,混进了天光初亮的市声里。
他对自己说,这是为着科场案。沈翎入场前的落脚处,主考亲自看过,方能作数。这是公事,是本分。
他没有对自己说的是——他想亲眼看一看。看一看那个把当年鹿鸣书院里脊背挺直、说“科场是最后一寸净土”的少年,磋磨成今日这副惫懒佞臣模样的去处。他想看那去处有多脏,多不堪,好叫他心里那点压了十年、昨夜又被她生生勾起来的东西,彻底死个干净。
城里渐渐醒了。卖浆的、挑炭的、赶早市的,一声声吆喝撞在窄巷的青砖墙上。越往城西走,屋舍越是低矮寒素。裴渡走着走着,脚步便慢了下来——满京城都传,权臣陆祈安在外头养着十数房外室,金屋藏娇,靡费无度。一个把金山银海往外室宅子里搬的人,怎么会把人藏在这样一片连青石板都坑洼不平的穷巷里?
柳娘的宅子在巷子最深处。
那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青砖墙,墙头探出半树新杏,开得正好,风一过,落下星星点点的白。门是虚掩着的。裴渡站在门外,听了一瞬——里头没有他预想中的丝竹靡靡、莺声燕语,只有一片清清朗朗的、孩童齐声诵读的声音。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他怔住了。
门内的院子也与他想的不同。没有朱漆,没有金粉,没有姬妾成群。一方小小的青砖院落,墙根晒着几件浆洗得发白的小衣裳,廊下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尺寸不一的童鞋,屋里飘出来的是熬粥的米香。这哪里是什么销金的金屋,分明只是一户清贫人家、热气腾腾的一个寻常清晨。
裴渡推门进去。穿过前院,绕过一道旧影壁,他便望见了正屋那一扇支开的窗。
窗里头,坐着陆祈安。
她没穿那身惹眼的绯袍,只一件家常的素色直裰,头发也只松松绾着。卸了金殿上的锋芒,她整个人显出一种裴渡有十年不曾见过的、属于“陆祈安”这个人本身的东西——是疲惫,也是温和。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想来便是那位满京城都说是陆大人外室的柳娘,正端了一碗热粥搁在她面前,一面替她拢了拢散落的鬓发,一面絮絮叨叨地数落:“一夜没合眼,天没亮又往外跑,当自己是铁打的?这碗粥不喝干净,今日哪儿都别想去。”
陆祈安像是被说惯了的,也不恼,垂着眼,竟当真乖乖地一勺一勺喝起粥来。
窗外两个总角孩童追闹着跑过,瞧见屋里的她,齐齐刹住脚,脆生生地唤了一声。她抬起眼应了,唇角弯起来。其中一个稍大些的孩子,献宝似的举起一张写满字的纸送到她跟前,她低头看了,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头顶,说了句什么,那孩子便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她笑着的样子,没有半分金殿上的算计与张狂,干干净净的,像极了鹿鸣书院后山,那一年落下来的春雨。
裴渡立在影壁的阴影里,胸口忽然堵得发慌。
他来时,心里那个去处是腌臜的、是该叫他死心的。可眼前这一幕“檐下人家”,分明只是寻常巷陌里、最寻常不过的一点烟火。他预备好的那一腔轻蔑,竟落了空——落空的滋味,叫他没头没脑地、生出一股连他自己都辨不分明的火气来。
他抬脚跨进了屋。
“陆大人好兴致。”
陆祈安执碗的手一顿,回过头。看清是他,她眼底先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便慢慢漾开了一点了然的、近乎愉悦的笑意。
柳娘何等机敏,朝裴渡福了福身,借口要去看顾孩子,便退了出去,临走还细心地替他们带上了门。
屋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个。窗外杏花簌簌,孩童的读书声一阵一阵漫进来。
“太傅微服私访,”陆祈安搁下粥碗,姿态重新散漫起来,桃花眼弯着看他,“是把案子,查到我的金屋里来了?”
“金屋。”裴渡冷笑了一声。那笑里有一点他自己尚未察觉的、绷得过紧的东西,“陆大人在外头养的人,倒一个个都伺候得这样尽心。一夜没合眼,也有人记挂,有人煮粥。陆大人这外室养得,真是令裴某……大开眼界。”
话音落地,陆祈安便笑了。
她笑得极慢,像是从这几句话里,慢条斯理地品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滋味。她在户部翻了六年的账,翻得三五个老吏一夜白头,靠的就是一双能从满纸太平里挑出一丝错处的眼睛。而裴渡这句话——那个多出来的“倒”字,那一点过了分的、与“查案”半分也不相干的刻薄——落在她耳里,比金殿上任何一道弹章都来得分明。
“太傅,”她支起下颌,意味深长地端详着他,“你这话,怎么听着……酸溜溜的。”
“裴某只是奉公办案。”他沉下脸。
“是么。”陆祈安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步一步朝他走近,“奉公办案的人,会留心我屋里有没有人替我煮粥?会留心那煮粥的人,待我尽不尽心?”
“裴某不在意。”
他答得太快了。快到那三个字一出口,他自己都听出了里头的破绽。
陆祈安看着他清隽的眉眼一寸一寸绷紧,看着他下颌那一小块肌理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看着他到底偏开了眼,不肯再与她对视——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忽然就软透了。
十年了。
整整十年,这个人待她,只有一种颜色。是淬了冰的、不肯留半分余地的冷。她早以为那冰是冻进骨血里去了的,这辈子也化不开了。可此刻,竟只为着一碗她喝不喝得完都两说的粥,为着一个素不相识的柳娘,这一块冻了十年的寒冰,会这样别别扭扭地、死活不肯认地,裂开一道缝来。
原来他不是不在意。原来他只是太擅长,把“在意”藏成“不在意”。
陆祈安忽然觉得,自己大约是这世上顶坏的那一种人。她明知不该。明知这道缝裂开了,于谁都没有半分好处;明知她十年前亲手把他推开,原就是为着叫他这辈子都别再为她动一丝心。可她此刻看着他这副吃了味、又死也不肯认的模样,心里竟翻腾起一个荒唐的、贪得无厌的念头——
她想再看一回。
为着再看他这样裂开一道缝,她大约什么样的孽,都肯去造。
“太傅。”她又近了一步,几乎要踩到他的衣摆。裴渡下意识地往后避,身后却是那道冰冷的旧影壁,退无可退。
陆祈安抬起了手。
裴渡的呼吸一窒,几乎是反射地,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两个人都顿住了。他掌心很烫,扣着她腕骨的力道紧得过了分,那分明已不是冷淡,是慌了。陆祈安垂眼,看了看自己被他攥在掌心的那只手,又抬眼看他,慢慢弯起了桃花眼。
“太傅,”她声音放得又轻又慢,“我这是……够不着你肩膀了。”
她原不过是想替他拂去肩头那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杏花。
裴渡像是被烫了一下,倏地松开手,退开半步。耳尖那一缕薄红,又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他偏过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陆大人,放尊重些。”
“好。”陆祈安笑意盈盈地收回手,竟意外地干脆,“不逗你了。说正事。”
她转身走回桌边,神色一点一点沉静下来,褪去了那副风流惫懒的壳子,露出底下那个真正的陆祈安。
“太傅既然亲自来了,我便与你交个底。”她道,“沈翎入场之前,确在这宅子里住过些时日。这一点,我不瞒你。可这院里的孩子,太傅方才进门时也都瞧见了——他们读书的读书,习字的习字,没有一个,是养来作恶的。”
裴渡没有作声。
方才他跨进院门时,那两个追闹的孩子瞧见他这个生面孔,那个稍大些的,曾极快地、几乎是本能地,往身后的小的跟前挪了半步,伸手把人护在了身后。那一个动作很轻,轻得寻常人不会留意。可裴渡留意到了——那不是娇生惯养的孩子会有的反应。那是一种打小被教会了的、刻进骨子里的警醒。是只有在风里、刀光里护过、也被护过的孩子,才会有的东西。
他心里那幅“佞臣私生子”的图画,无端地,又裂了一道缝。
“太傅查这桩科场案,是为公道。”陆祈安抬起眼,目光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可这桩案子背后那一只手,要的,从来就不是公道。它要的是借这一案,把我陆祈安,连同你裴渡,一并拖下水去。”
裴渡瞳孔微动。
他想起书案上那一卷会试名录,想起“沈翎”二字底下,那一笔不是他圈下的朱砂。这几日,这桩案子的风声推得比他自己查得还要快——快得,不像一桩寻常的弊案。
“你既知道是有人设局,”他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少了几分锋利,“为何不报?为何还要替沈翎遮掩,把自己也搭进这浑水里去?”
陆祈安看着他,久久没有答。
末了,她只轻轻地反问了一句:“太傅,十年前在书院里,你说过——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是没有干净的退路可走的。”
“你如今……还信么?”
屋外杏花落了满地,孩童的读书声一阵一阵地漫进来。裴渡立在那道旧影壁前,望着她,到底,一个字也没有答上来。
他袖中那只方才扣过她手腕的手,悄悄蜷紧了。掌心那一点未散的滚烫,和昨夜耳畔那一缕余热,此刻一并烧着他——烧得这位治学如治身、十年如一日清冷自持的太傅大人,破天荒地,慌了神。
他终究是拂袖走了。
走出那条深巷时,天已大亮。裴渡回头望了一眼墙头那半树开得正好的杏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鹿鸣书院后山也有这样一树花,花底下站着一个淋了雨、却把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年。
他闭了闭眼,加快脚步,逃也似的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踏出巷口的同时,京城另一头的一座深宅里,有人正将一封写就的密信,递到了都察院某位御史的手上。信上说的,是城西柳娘宅中,那几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科场舞弊只是头一刀。真正要命的那一刀,才刚刚出鞘。
我不喜欢男女主有误会,暗醋除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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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檐下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