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哥他很优秀。
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是沈家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两个哥哥。我的二哥沈卿言在父亲的引导下,成了我们这武将世家里唯一一个的文臣。
从我很小的时候起,我就一直觉得言哥特别厉害。
边关那么遭罪的地方,言哥居然从出生起就整整待了16年。我也去过几次边关,别的不说,光是沐浴如厕这两件事就把我劝退了。可言哥从不抱怨,默默地忍受了16年。他起初回府的时候,我听下人提起言哥在边关半个月都不一定能洗一次澡,一身衣服一个月能换一次就不错了之类的话,还以为言哥是个多么脏的人。那时候的我跟他并不熟,所以先入为主地有些厌恶他。
不过言哥真的回府住了之后,我才发现言哥其实是个很爱干净的人,算得上是沈府上下第二干净的人——第一是我们娘。他这般爱干净,可想而知在边关那样的环境下,他忍了多久。
言哥性子也很好,和我以为的边关粗鲁完全不同。
言哥不爱说话,安安静静的,言谈举止也都极为有礼貌,特别有分寸感和边界感。儒雅随和,举止谦卑,一股子文臣味儿,看起来也是文文弱弱的。
有个词怎么说来着?
温润如玉。
嗯,这是我对言哥的第一印象。
父亲眼光确实很好,言哥看着就像是文臣。
我从小习武,师父们很严厉,父亲也很严厉,我几乎每天都想不学了。可是父亲不会允许的。
我觉得只是习武,我都几近崩溃,言哥不仅要习武,还要习文,甚至还要学一大堆杂七杂八的,而且都学得还不错,言哥实在是太厉害了。
有一次父亲带我们外出狩猎,我不小心脱了臼。我怎么也没想到,言哥居然还会这个。言哥表情相当淡定地当场就随随便便帮我把胳膊正了回去。
言哥真厉害。
不止如此,言哥还会手搓简单的武器。
我15岁生辰的时候,言哥亲手给我做了一把弩,我甚至用它打过猎。那把弩我至今还收藏着,打算以后等我有了孩子,把它送给我的孩子,告诉他,这是他的伯伯亲手做的。
除此之外,言哥还会辨别药草,会炒菜做饭,会做一些简单的家具,会修房屋,会配制各种各样的毒药,会看星象,会做账,会写话本,会说东启语……当然君子六艺也不在话下,寻常武将该会的,他都会,文臣学的,他也都学了。文臣和武将都不会的……我也不知他到底学了多少,只听母亲提过一嘴,府中第四大的开销就是给言哥请先生。
从小,言哥在我眼里就是万能的天神。
别人家的孩子一开口,不是找娘就是找爹,而我,早就习惯了一开口就喊“哥”。
长大之后,在我的刻苦努力下,言哥在武艺上终于已经敌不过我了。但他很擅长用匕首,在这上,我至今仍不是他的对手。别说我了,就连家中养的死士拼匕首也完全拼不过言哥。只可惜匕首从来都被当做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人武器”,所以即便言哥的匕首用得出神入化,也从未被夸奖过半句。
而且……言哥他有很可怕的一面。
听说言哥是因为在边关受排挤才被父亲接回来的,至于被排挤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没人知晓。不过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那日京中叛乱,我带着御林军,跟阁军一起杀入宫中救苍安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在百余号叛军面前护着苍安凛的言哥。
虽说也是因为宫道狭窄才给了言哥那样的可能性,但我依旧觉得惊人。
父亲总说言哥一无是处,武没天分,文无才能,可我那日在宫道上看到的言哥又该作何解?
在那日之前,我一直以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句话有修辞成分,可言哥让我见识到了此言非虚。言哥独自一人护着苍安凛,在狭窄的宫道中砍杀。等我们赶到时,周围已经只剩下二三十个叛军畏缩不前。
言哥手里拿着一把崩了刃的横刀,他的脸上是血,头发上也是血,发梢和下颌滴滴答答地滴着血。他手中的刀浸了血池般,看不到一丝金属色,他一身血衣,似是自地狱杀出。
他的身边,他的脚下是残肢断臂和无数尸体。
只是,言哥仿佛失了智,我叫他没反应,苍安凛唤他也没用。他不分敌我,见人就砍,根本无人敢接近。若非言哥的猫跑到他身上又叫又挠的,他可能还回不过来神。
我的人和阁军的人被他杀了好几个。他本人却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还一脸茫然地问我们是不是没事了。
即便是他亲弟弟,我也有点害怕。
我猜这就是他在军中被排挤的理由吧。不然性子那么安静有礼的言哥何至被全军冷待?但,我没有跟任何人说,也严禁手下的人外传。
我不想言哥被人排挤。言哥是那么温柔的人,我想这个世界能温柔待他。
言哥从前在边关过得如何,我不清楚。但他回府住之后,我只觉得父亲对他过于严厉了。
或许也有言哥并无我和默哥那样明显的天分而让父亲不自觉地看不起他的缘故吧,父亲对他动辄打骂羞辱,要求格外严格——虽然父亲并不真正关心言哥的课业情况,只是“听说”便开始打骂。父亲只想听到好成绩,不想听到别的,更没有耐心亲自教导。
言哥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会笑,即便是在人前笑容多些,但那笑容里也毫无快乐之意。他总是避着人,一个人默默地做事,偶尔也会带着歆羡的目光远远望着人群。爹娘和先生们总是说他性子孤僻,不合群,但我知道,他比谁都希望自己能“合群”。
他是个好哥哥。
他对我从来都是有求必应,更是对我百般照顾。特别是我们一起入仕之后。
言哥得先帝宠信,一入仕,这官就做到了顶——中书令。
言哥入仕以后捞得最多的就是大哥,大哥整日祸从口出,每每都是言哥救场。后来言哥又当了太子傅,他日太子继位,他就是顺理成章的太傅,是帝师。言哥做得好,但已经是封无可封的权臣了,于是我就借了言哥的光当了御林军统领。若是没有言哥,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坐到这个位置上。
只是,世家大族全是筹谋算计。先帝老了,迟早有一场皇位之争。族中的意思是我们兄弟三人分开站阵营,这样至少能保家族留根。
本来我是被安排到康王势力中的。
默哥在帝党那边;言哥是太子傅,应该算是太子党;另一位有实力的竞争者是康王,所以一开始家族安排我进康王势力。但我们都没想到言哥死活认为苍安凛暴戾,不配为君,竟然转投康王。族中也很无奈,只好让我带着康王党的身份去苍安凛手下,给苍安凛做内应。
我没意见,服从家族决定。
只是康王似乎是不放心言哥这个本该站在太子那边的太子傅,所以派人盯着沈家。
结果,言哥忠心耿耿,康王没查出来什么,倒是我与苍安凛之间暗中联系的事被康王察觉了。
我知道,我完了。
如果康王上位,我必死。
康王绝情,最痛恨背叛,绝不会因为言哥的从龙之功就放过我。
我不想死。
就在我日夜寝食难安的时候,我竟然发现苍安凛对言哥有那种心思……苍安凛单纯,又喜欢言哥喜欢得不得了,我这个外人看着都能感觉到恋爱的酸臭。
若是我帮苍安凛上位,即便言哥是康王党,苍安凛那么喜欢他,应该也不会要言哥的命吧?
于是我试探着苍安凛对言哥的态度,话里话外暗示苍安凛言哥可能是康王党。可苍安凛好像真的是喜欢言哥,说什么都不听,只要提到言哥,他就恨不得两眼冒爱心。
于是,我这么做了。
我很卑鄙,为了活命,卖了亲哥。
我知道言哥的性子软,就算是被苍安凛强行临幸也不会如何。反正也没什么的,就给苍安凛睡一次,又不少块肉。
我在心里为自己开脱。
苍安凛赢了,我活了。可苍安凛要我按住言哥的时候,我心里……说不出来的不是滋味。
言哥似乎猜到了所有,可他没生气,没埋怨,甚至还反过来安慰我。
言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可是这么好的哥哥,为什么就是过得不幸福?
苍安凛登基没几日,言哥就被贬了官。倒不是苍安凛忘恩负义,只是苍安凛并无多少实权,有心护着言哥也并拗不过太后。
言哥从前做中书令的时候就不是那种特别会以权谋私之人,所以其实在族中并不太讨喜。这次贬官,族人们更是冷嘲热讽,连父母也对言哥很失望。
可我知道,言哥身不由己。要不是因为我,因为在意全族人性命,他如何会与苍安凛有染,又如何会因此而被太后打压?言哥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我一再跟父母族人说是言哥在苍安凛面前护了家族周全,可他们不信,甚至觉得我是在谦虚,反而更追捧我了。我很难受,可我又不能说是言哥牺牲了自己的清白,我怕他们看不起言哥,怕他们用难听的话说言哥。
我的目光穿过将我紧紧围住的人群,透过缝隙看到言哥落寞的身影。
可我知道,言哥在苍安凛心里是有分量的,所以我需要求苍安凛赐婚的时候,就又厚着脸皮去麻烦言哥了。
我情急之下说错了话,言哥不太高兴了。可言哥还是答应了我。果然,没过几天,赐婚的圣旨下来了。我就知道言哥最厉害,就没有言哥办不成的事。
可我没想到,爹娘想把宅子留给我,言哥……搬出去了。
我感觉对不起言哥,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他多想,于是只好每个月默默存下些钱,想给言哥攒个房子首付。
没过多久,言哥又调去守皇陵了。一旦去守了皇陵,就再无仕途可言,而且皇陵在郊区,那么远,那么偏僻。我打听了,那里吃住条件极差,冬天冷得要穿外袍进被窝,想吃点好的只能托人捎,而且去那儿守陵的,压根就没有正经的官,全都是些不受待见的小吏或是找不到活计的前科犯。我想去求苍安凛,可听说是言哥自己申请的。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又过了段时间,郭中书倒台了。我有些急了。既然太后党的人下去了,那这次可以让言哥回来了吧?
于是我试探着问苍安凛言哥是不是该调回来了。苍安凛却只是沉默了很久,并未回答。我硬着头皮明示苍安凛应该让言哥回来继续做中书令,却只得到了苍安凛的质问——你就这么急着为你哥求官?
我不敢再说了。
言哥对我好,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有一半都是言哥给的。可言哥给了我这么多,他却一无所有。
言哥该被这世界温柔以待。若有什么我能为他做的,哪怕是用命,我也愿意。
那天夜里,言哥突然回来了,我和他在府门外相遇。
那天夜里月光清澈,我看见言哥望向我的眼中有我从没见过的恨意。
他直直快步向我走来,我看到他袖中匕首反射出寒冷的月光。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将手搭在刀柄上,将刀身抽出一截。
那时我才惊觉,言哥也是个有感情的普通人。他并非刀枪不入,无人能伤的冷心之人。他也并非坚强高傲,不在意他人目光评价的自信之人。
他非完美无缺的天神。
他是人,是有缺点,有阴暗面的,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言哥……究竟是在何时恨上我的?
是在我成为家族中心的时候?是在我娶妻升官的时候?是在我为了活命出卖他的时候?还是……从他第一次在我身上见到被人认可的人生是何等幸福的时候?
原来,我才是那个让他痛苦的根源?
是我吗?……
我尽全力忽视他手中的匕首,缓缓松开了刀柄。
言哥永远是我最好的哥哥,永远。
[狗头叼玫瑰]感谢怕我死掉的小读者轮番评论区哄我,不然高需求小糊糊真的没动力[爆哭]想要热热闹闹的评论区呜呜呜[爆哭]榜单是上不了的,v是入不了的,心态爆炸的我又要发癫了,不可控的剧情马上飞出大气层,我不做人了。
虽说做我们这行,最忌爱上客人,但一直追更评论、灌溉投雷的客人,我如何能不心动[爆哭]要是看到了实在很讨厌的重大剧情,可以踢踢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间章 身为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