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前朝臣子,能跟深居后宫的太后有什么纠葛?好端端的,她见我作何?想都不必想,定是没有好事。
我这小角色进了宫,相当于食材糊了底,八成是没有好下场的。所以进宫之前我做了两手准备——藏在官帽里的毒药和可以当武器用的发簪。
非有所图谋,不过是为了保命和保名罢了。
我洗了把脸,把自己简单拾掇了一下便跟着宫人进了宫。
宫人并没有把我带去太后宫中,而是把我带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宫室。我虽然嘴上没说,但是心中立刻就警觉了起来。
我跟着宫人走近院子。整个小院子静悄悄的,树也枯了,草也黄了,杂物堆得四处都是,甚至在角落里还有张蜘蛛网,一只大蜘蛛趴在上面,正伺机而待。
这地方全然一副萧条凋敝样,屋子门口也只有两个太监把守,看起来就不像是太后会亲自来的样子。
今日大约是见不到太后了。但必定有坑等着,我猜大概率是要秘密处死我。
“沈大人,请吧。”
带我来的宫人来到那屋子门口,推开了房门,微微欠身,示意我入内,姿态谦卑,话语恭敬,唯独那语气充斥着蔑视和威逼。
我是否听话没有任何区别。门口那俩太监可不是摆设,更不是派来听我使唤的。人既然已经进了宫,那就由不得我了,纵使我不照做,他们也会逼我做。
我是个逆来顺受,不爱徒劳挣扎的软骨头。
于是我没有反驳和迟疑,走进了屋子。
屋内倒是比外面干净不少,桌椅板凳和床铺一应俱全,桌上还有壶刚泡上的热茶,即便在这初夏时节也微微冒着热气。
“沈大人稍坐片刻,品茶稍待。”
宫人这么说着却并不关门,反而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目光里透着监视、逼迫、恶毒和鄙夷,似是一根粗针怼到了我的瞳孔前,那目光让我非常不舒服。
我没有说话,看了看手边的椅子,将椅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用手按了按椅面,确定没有什么危险之后才拢了拢官服坐了下来。
我这个人懒散,又不爱做徒劳之事,大多数时候都在逆来顺受,所以可能表面上看起来会让人觉得我很傻,没智商,没心机,没脾气,没本事,也没骨气。
大约那宫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一直那么直勾勾地,像恶鬼一样盯着我。
意思是让我喝那壶茶吧?
不好意思,我这人谨慎得很,在察觉到危险的时候,是绝对不会乱动任何可能存在危险的东西的,特别是入口的,想都别想。
我平日的逆来顺受都是基于不会即刻致命的前提。一旦明显涉及性命,即便明知徒劳,我也绝不会顺着他人的意思来。除非君命,否则我会让他们知道,我沈卿言的命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既然想害人,那就要有同归于尽,鱼死网破的觉悟。
那宫人用恶鬼索命般的眼神瞪了我一盏茶的时间,大约是终于忍不住了,挥了挥手,让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太监进来。
事情不对,他们要来硬的。
我刚想起身反抗,他们三人就合力把我按在地上制住。我拼命挣扎,甚至撞倒了椅子,但是奈何他们人多,挣扎意义不大。他们很懂这方面的手段,并没过于暴力,而是在制住我之后,捏住了我的鼻子,只消片刻,我就忍不住张嘴呼吸。
那壶带着异味的温热茶水就这么灌了进来。
茶水糊了我一脸,官服前襟也湿了。
他们放开我,终于退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被呛得难受,趴在地上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我用手背抹去下巴上的茶水,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还不等我站稳,门又开了。一个身上未着衣物的女子被宫人们一把推了进来。
我被这情景弄得一愣,连忙背过身去。
我猜是宫女,因为她的发型和头饰是宫女统一标准。
那我知道他们给我灌的是什么药了。
好在那宫女似乎是也心有不愿,进了屋之后除了徒然拼命拍门叫喊以外,也并未接近我。
我又往角落里缩了缩,面壁思过。
药效没那么快,所以我觉得暂时没什么问题。
但该来的总会来。
那宫女哭喊累了,自知逃离无望,便拿了旁边的一个花架防身,缩进和我对角线的角落里,啜泣着紧紧盯着我。而我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视线有些模糊,脑子晕晕的,唯独那不该精神的地方异常精神,甚至宽松的官服都有些遮挡不住。
我闭着眼,整个人背对着宫女,挤进角落里,把额头和身子贴在冰冷的墙壁上降温,让自己尽可能保持清醒。
我不是什么在意贞洁之人。不管是自己的贞洁,还是他人的贞洁,我都不在意。那种东西,我根本无所谓。我只是不想让自己那么难堪,不想让自己沦为药物的奴隶。
我可以乱性,但绝不能是被迫的。
但是那药真的好难捱。我闭着眼,难受得直哼哼,甚至忍不住隔着官服抚摸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没觉得药效有半点过劲的意思,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我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未着寸缕的宫女。
那宫女看到我泛红的脸颊,迷茫的双眼,立刻吓得哭了起来,攥紧了手中的花架,随时准备砸过来。
显然,她也知道她的下场。
见我挪了步子,那宫女立刻就抄起那看着就脆弱不堪的花架举在身前。
说实话,这对我根本构不成威胁。我再如何是文臣,也是个男人,且这药劲实在太大,我若是真硬来,她根本反抗不了。
我的本能告诉我,眼前的这个宫女能够缓解我的痛苦,给我想要的。
我不在意所谓的贞洁,何况我也早没了贞洁。
【“太傅是雏吗?朕不要脏东西。”】
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那晚他说的话。
我的脚步瞬间僵住。
苍安凛……
我是陛下临幸过的人。无论他给不给我名分,无论他还要不要我,哪怕他现在就想杀了我,我这辈子也都得是他的人。
我颤抖着,抬手抽出发簪,反手狠狠将它锐利的尖端刺入大腿。
深蓝色的官服被血洇了一片。腿上的剧痛让我立刻清醒过来,我痛得闷哼一声,睁不开眼,只觉得浑身被疼痛和药物折磨得大汗淋漓。
那宫女吓傻了,哭都不敢哭出声了。
我想把簪子拔出来,却又觉得体内一阵难受,于是只好又握着簪子在我的肉里使劲搅了搅。
咚咚的心跳声盖过了血肉被翻搅的声音,我喘息着,踉跄地后退着,撞到了门扉。
苍安凛……
【“朕不要脏东西。”】
我拔出染血的簪子,对着大腿又是一下,狼狈地倚在门上转身,手指死死扒着门上的雕花。
我被他宠幸过了……我是他的……即便他只是尝个鲜……我也……
毫无预兆,房门倏地被拉开。
“皇帝你看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人,哀家早说过他不知廉耻……”
失去倚靠的我一下子跌进面前的人怀中。
太后没了声,一脸愤怒的他也愣了一下。
我迷茫地抬起头,望向接住我的那个人。
有点像苍安凛……
我控制不住地想抱他,想吻他,想脱了衣服爬到他身上……
不行……我意识不清楚,也看不清楚……万一是别人……
他是苍安凛也好,不是也罢……
不行……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一把推开他,踉跄了几步一头栽倒,失去发簪固定的官帽也掉在了地上,凌乱的头发彻底散落下来,几缕发丝沾了汗水黏在脸上。
难受……好难受……
我再用簪子扎腿已经没了效果,疼痛也不能让我保持理智清醒。
我哭着,哼着,蜷缩着身体。
想要,好想要,我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靠最后的一点理智强撑着,伸手去够我掉在地上的官帽。
药……毒药……
“太傅!”
我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我只能从模糊的视线里搜索着官帽里被我提前藏好的毒药。
在胡乱的摸索下,我总算摸到了白色的纸包。
我颤抖着将它从官帽内里撕了下来,拆开,它在我手中撒了好多。不过,够了,一丁点就可以致死了……
我仰起头,颤着手将它往口中倒。
“太傅!”
他扑到我身上压住我,一把捂住了我的嘴,棕色的药粉尽数倒在了他的手上。
“呜呜呜!”
我拼命地挣扎着,他却死死压着我不肯放开,也不肯松手。
“太傅,别死!别死!我知道你难受,你去吧,我不怪你,我原谅你,我全都原谅你,你进去吧。”
像是死前的幻觉一般,我隐约听到耳边传来苍安凛的声音,说了那些离谱的话。
“来人,把太傅扶起来送进去。”
我稀里糊涂地被人架起来,那人这才松开我。他们又要把我塞进那屋子里,又要……
君子死社稷,也死执念。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挣脱他们,一头撞向旁边的门柱。
沈卿念没骗我,触柱的确是不能即死的。
我感觉不到疼痛,只能感受到越来越强烈的**。
一次不行,那就两次。
我又狠狠把脑袋往柱子上一撞。
本就模糊的视线渐渐染红。
等我再撞,却撞到了软软的手掌。
“卿言……卿言,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干净的,最干净的,即便他日你成婚生子,妻妾成群……你也是我眼里最干净的……别这样……别为了那没用的东西这样对自己……我不介意……我什么都不介意,只要是你……”
意识模糊间,他抱着我,那样说。
他搂着我,亲手把我推进那屋子里,把我推到那宫女身上。
不要……我不要……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若是想断了苍安凛的念想,杀了我就是,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对我……
被君主看中,就是这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吗?
我挣扎着要起身,那人却抱住了我。
“那跟我,跟我好吗?我帮你!”
卑鄙……卑鄙小人……下作……用药让我就范,让我变脏,让苍安凛恶心我……下作……
我扑腾着推开他。
“……滚……”
“是我!是我!卿言,是我!别乱动!我知道你难受,你要是不想跟她,我来帮你!我帮你!”
那人又抱上来,用双臂紧紧箍住我,我吼着手脚并用,再一次推开他。
“滚!卑鄙小人……我今日就是死……也不让你们如愿……”
是我自恋吗?是我自作多情吗?
我心里隐隐感觉苍安凛是因为喜欢我,才使了坏,让那两个女人自相残杀。他一个皇帝,宁可不生孩子,后继无人,也不想背叛我。他爱我。
他爱我至此,我又怎能背叛他……
我是个软骨头,我毫无廉耻之心,我不在意名节和贞洁。
可我不能辜负他人给我的信任和爱。
我不能辜负先帝信任,也不能辜负苍安凛的爱。
我不想让待我好的人失望……
哪怕是以命相抵。
我夺路而去,卯足了全身的力气,一头撞向冰冷的墙壁。
【卿言,朕不放心,还有一问。】
【陛下请讲。】
【朕给了你那么大的权力,朕死后,你会把凛儿赶下皇位,自己称帝吗?】
【陛下说笑了。臣有今日,全靠陛下赏识。即便太子殿下他日残暴不仁,臣忍无可忍,也是将他赶走,扶陛下其他血脉上位。陛下于臣有恩,臣只要活着,就会为陛下守着陛下的江山,不让陛下的心血落入他人之手。】
【那若是凛儿残暴不仁,却愿意听你的话呢?】
【……那他便是这霄国永远的君主。臣会像效忠陛下那样,一辈子忠诚于他。】
【那朕就放心了。凛儿会听你的话的。】
【臣觉得未必……】
【他会的。】
【陛下何以笃定?】
【呵呵,朕就是知道他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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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