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夜的城堡·逃

灰色手指卡在门缝里不动了。

温和退后两步,赤脚踩在天井的青石板上。黑色雨水从天井上方落下来,顺着她的头发滴进领口,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看着那扇碎了一半的院门,灰色的指甲还嵌在木头的裂缝里,像枯死的树根扎进墙里,纹丝不动。

"它不会一直停着。"黑色短发的男人说。

他站在墙根下面,琥珀色眼睛扫过院墙的高度。墙不算高,大约到温和的头顶再往上半臂。但墙面是光滑的老青砖,没有借力的缝隙,砖缝里的水泥早就风化了,一抠就掉粉,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你先上。"他看了温和一眼。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滑过嘴角那颗痣,滴在下巴上。"我托你。"

温和没犹豫。她把白色连衣裙的下摆攥在左手里,光脚踩上他的手掌。他双手合拢托住她的脚底,手指扣着她的脚踝,用力往上一送。

她的手指抠住墙头。湿的。滑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青苔的碎屑,腥的。她咬着牙,小臂发力,把上半身拉上去。肚子压在墙沿上,肋骨硌得疼。然后她翻过去了。趴在墙头上,湿透的裙子裹在腿上,像第二层皮肤,沉甸甸地拽着她往下坠。

她翻身落到另一边。

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但她没时间管。她趴在墙根下面,朝里面伸手。

"接一下。"他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隔着一堵墙。

她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她用力拉。他的手指扣着砖缝,黑色冲锋衣被雨水打湿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翻上来的动作很利落,像做过很多次。不是第一次翻墙。

两个人落在巷子里。黑色雨水是凉的,落在皮肤上像针扎。

"往西。"他指了一个方向。巷子左边。灯笼灭了的方向。"灯笼灭的方向是安全区。"

"你怎么知道?"温和问。

"猜的。"他说。

又是这两个字。和便利店那次一样。买完关东煮临走前说的也是这两个字。

左肩胛骨的疤痕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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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很窄。两侧的房屋向中间倾斜,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像两个互相依靠的老人。灯笼挂在每家每户门口,惨白的纸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温和经过的时候看到灯笼上写着字——不是"等"和"忍"。是"奠"。白色的纸灯笼,黑色的字。像灵堂。

她加快脚步。

他们跑了大概两分钟。身后传来木头彻底碎裂的声音——院门塌了。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是很多条腿同时落地的声音。像蜘蛛。像蜈蚣。像什么东西有很多只脚,踩在石板上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哒哒声。

"快。"他说。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锁是坏的,虚挂在门扣上,轻轻一碰就晃。他推开铁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两个人挤出去。

外面是一条更宽的街道。石板路。两侧是店铺。但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钉着木板。有的木板上有爪痕。深的。五道,平行,间距和人的手指差不多。但比人的手指长。温和盯着那些爪痕看了一秒——最深的能插进两根手指。

街道尽头有一盏灯。不是灯笼。是电灯。昏黄的。在黑色雨里亮着。灯泡外面罩着铁丝网,像怕人砸。

"那边。"他朝灯的方向走。

温和跟上去。赤脚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凉。白色连衣裙已经湿透了,布料沉甸甸地坠着。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知道跟着他比一个人好。至少现在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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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面站着三个人。

温和停下来。他也在她旁边停了。

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看着他们。表情各异——恐惧、警惕、麻木。

"又来了两个。"说话的是个矮胖男人。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全是水雾。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脚趾从破了的袜子里露出来。"你们也是被拖进来的?"

"嗯。"黑色短发的男人说。

"我叫何平。"矮胖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程序员。下班路上走进一条巷子,然后就到这儿了。我住七楼,那天加班到凌晨两点,下楼买泡面,巷子口的镜子——"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算了。反正进来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人。一个瘦高个。寸头。穿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露出的手臂上全是肌肉,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划到颧骨,像一条白色的蜈蚣。

"大刚。"寸头男人说。声音粗。像砂纸。"物流的。加班到半夜走小路,踩空了掉进来。你谁?"

"便利店的。"温和说。

黑色短发的男人没说话。

"便利店?"大刚瞪眼。眼角那道疤跟着动了。"大半夜的便利店能出什么事?"

"一面墙。"温和说。"墙后面是这里。"

大刚嗤了一声。"墙后面?你当这是爱丽丝梦游仙境?"

"你信不信关我什么事。"温和说。

大刚还要说什么,最后一个人开口了。她三十出头。短发。穿一件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掉了。高跟鞋断了一只跟,光着一只脚。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像什么都见过。像什么都不再能让她惊讶。

"周兰。"她说。"记者。跟拍一个选题,走进一栋废弃楼。"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写好的稿子。

四个人看着温和和黑色短发的男人。

"你们呢?"何平问。"进来的时候看到规则了吗?"

"七扇门。"黑色短发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雷声时正确的门亮三秒。最后一次雷声对应的门是出口。"

"七扇门?"何平的眼睛亮了。"那得等雷声。"

"已经响了四声。"温和说。"第三、第五、第一、第七。"

"第七扇?"何平推眼镜。"那就是出口?"

"不一定。"黑色短发的男人说。"规则说的是'最后一次雷声对应的门'。不是第四声。是最后一声。我们得等。"

"等的时候不能待在外面。"何平看了看四周。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这些东西——"他指了指巷子方向。"会来找人。"

远处传来一声嚎叫。

不是人的声音。像很多把钝刀同时刮黑板。又像很多只野兽挤在同一个喉咙里同时叫。声音从巷子方向传过来,闷闷的,被雨声压了一层,但依然刺得人耳膜发紧。

六个人同时绷紧了。

"跑。"黑色短发的男人说。

周兰第一个动。她把断了跟的高跟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湿石板上,跑得比谁都快。大刚跟在她后面,物流马甲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旗。何平在第三,左袖管空荡荡地晃。温和第四。黑色短发的男人在最后。

他们沿着街道往灯的方向跑。黑色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

身后那种多足生物的声音越来越近。不是追。是涌。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石板路面在震动。

"前面!"周兰喊。

街道左侧有一间铺子。门板半开着,露出里面暖黄色的光。和外面惨白的灯笼光完全不同。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台灯。

"进去!"温和喊。

六个人挤进铺子。黑色短发的男人最后一个进来,反手把门板推上。没有锁。他用肩膀顶住。

门外面的声音停了。不是因为听不见。是因为太近了。近到声音变成了震动,从门板上传过来,顺着他的肩膀传到脊椎。

然后安静了。

不是那种"危险过去了"的安静。是那种"它在外面等着"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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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一股檀香味。浓的。像走进了一家香火店。柜台是老木头做的,表面磨得发亮。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灰色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明明在下雨,他摇什么扇子。

脸上挂着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很小,眯成两条缝,藏在皱纹里。

"陈百三。"大刚警惕地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货架上。货架上的纸扎品晃了晃。"这名字一听就不是好人——"

"你倒是机灵。"陈百三的扇子啪地合上,指了指大刚。扇骨是竹子的,合上的声音很脆。"可惜命不长。"

大刚的脸黑了。"你他妈——"

"别理他。"温和开口。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认识这个名字。身体认识。像认识白婆婆一样。骨子里认识。"他是个商人。"

"商人?"何平推眼镜,镜片上的水雾让他眯着眼。"卖什么的?"

"什么都卖。"陈百三的扇子又打开了,啪。他的眼睛很小,扫过六个人,在黑色短发的男人脸上停了一瞬。很短。像认出了什么又不确定。然后移开了。"道具、线索、出口的方向。收余烬。"

"什么余烬?"大刚问。

"你最舍不得的东西。"陈百三的笑没变。眼睛又扫了一圈。这次在温和身上停了一下。看的是她的左肩胛骨方向。"小姑娘。"他走到温和面前。扇子尖几乎点到她的脸。她没有退。"你这条命,值几两?"

温和看着他的扇子尖。竹子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她看不清写的什么。

"不卖。"她说。

"不卖也行。"陈百三收了扇子。笑容淡了一点。"迟早会来找我的。"

他站起来。灰色长衫在暖光里晃了一下。转身走向铺子后面。经过黑色短发的男人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

两个人没有对视。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有人拨了一下琴弦,声音还没响,震动已经到了。

陈百三走了。折扇的啪啪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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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后面有一条暗道。何平推开柜台后面的木板,露出向下的台阶。木板的铰链锈了,他推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叫。

"下去?"何平回头问。

"下去。"黑色短发的男人说。

暗道很窄。只能一个人走。潮湿。两侧土壁上嵌着零星的夜光石,发出微弱的蓝光。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霉味。像地窖。

六个人排成一列往下走。温和走在第四位。前面是何平,后面是黑色短发的男人。

走了大概十分钟。台阶到了尽头,变成平地。前方出现了岔路。

"左还是右?"何平回头问。他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产生了回音。

温和的疤痕在左边方向更烫。她指了左。

"跟她走。"黑色短发的男人说。

左道越来越窄。最后需要侧着身子过。土壁上的夜光石更密了,蓝光把每个人的脸照成鬼一样的颜色。大刚卡了一下——他肩膀太宽——周兰拉了他一把,指甲掐进他的马甲里。

前面有光。

不是蓝光。是红色的。暗红。像血被稀释了之后透出来的颜色。

暗道的尽头是一扇小门。木头的。很矮。温和弯腰推开门——

外面是街道。但和之前那条不一样。这条街有灯。每家每户门口挂着灯笼。红色的。

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雨声。没有风声。没有任何声音。

"这地方……"何平推眼镜。"正常了?"

"不正常。"黑色短发的男人说。"太安静了。"

他的声音刚落,楼上有人喊了一声。

"跑!!"

六个人抬头。一个外卖员趴在三楼窗口,黄色头盔,脸白得像纸。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全是血丝。他身后一扇门被撞开了,门板砸在墙上又弹回来。

"有怪物!三楼有——"

他的声音断了。

一只灰色的手从门后的黑暗里伸出来,抓住了外卖员的后领。他的身体被拖回房间。黄色头盔磕在门框上,弹了一下,滚落在地。窗户砰地关上。

沉默。

然后窗户里传来闷响。一下。两下。三下。停了。

六个人站在街上。没人说话。红色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像六根黑色的棍子。

周兰先动了。她往街尾走,光脚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那边有个巷口。先离开这条街。"

他们刚走到巷口,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那个外卖员。是另一个声音。从街对面二楼传来的。

一个老太太。花棉袄。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她缩在窗台上,两只手抓着窗框,指节发白。一只灰色的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肩膀。

她没挣扎。只是看着窗外,嘴唇动着,像在念什么。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温和听到了。隔着一条街。隔着红色灯笼的光。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然后窗台空了。

灰色手缩回去了。窗户关上。

温和移开视线。左肩胛骨的疤痕跳了一下。不是疼。是别的。像有人在她的骨头上敲了一下。

"走。"她说。声音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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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通向一条河。黑色的河。水面上有雾。河边有一艘船。很小。木头做的。能坐四五个人。船头挂一盏红灯笼。

船夫是个佝偻的老头。看不清脸。缩在斗笠下面。

"只能坐四个。"黑色短发的男人看了眼船。"分两批。"

"谁先走?"何平问。

"周兰、何平、大刚,你们先。"温和说。"我和——"她看了一眼黑色短发的男人。"我们断后。"

大刚瞪她。"你疯了?让我跟女人断后?"

"你可以先走。"温和说。

大刚骂了一句,还是上了船。周兰跟着上了。何平最后。他上船的时候左袖管晃了一下,他下意识用右手按住,像怕它飞走。

船开了。木桨划水的声音在黑色河面上传得很远。

温和和黑色短发的男人站在河边。

"你为什么跟着我?"温和突然问。

他看着她。琥珀色眼睛在红灯笼下像琥珀糖。透明的。甜的。

"你走得很稳。"他说。"在那种地方,走得稳的人不多。"

"NPC走得稳。"

他说了什么。但她没听清。河水的声音太大了。木桨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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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了对岸。三个人下了船。船夫把船划回来接第二批。

然后街上传来了声音。

不是怪物的声音。是人的。很多人的。整齐的。像军队。

温和转头。街那头涌出来一群人。不是玩家。是NPC。黑压压的一片。他们面无表情地往河边走。像被什么驱赶着。步伐一致。没有交谈。没有回头。

"让开。"黑色短发的男人拉了她一把。力道不大。但很确定。

他们退到河边的石柱后面。

那群NPC从他们面前经过。没有看他们。像看不见。像他们是透明的。

走在最后的是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脸色惨白。嘴唇涂着鲜红的胭脂。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像两颗剥了壳的荔枝。

她经过石柱的时候停了一步。头偏过来。看着温和。

左肩胛骨的疤痕猛地一烫。

红嫁衣女人张了张嘴。没有声音。然后继续走了。嫁衣的裙摆拖过石板路,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看了你。"他说。

"嗯。"

"你认识她?"

"不认识。"

船回来了。他们上了船。

对岸,周兰他们站在那里等着。大刚蹲在地上,抱着头。何平的手在抖。周兰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平静。是恐惧。真正的恐惧。不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已经见过的事情的恐惧。

"怎么了?"温和问。

"何平。"周兰的声音很干。像砂纸刮过木头。

何平推了推眼镜。他的左袖子空了。从手肘以下。

"什么时候?"温和问。

"刚才。"何平的声音反而很平静。太平静了。"在巷口。我没注意。回头的时候已经没了。"

他举起左臂。断口很整齐。没有血。没有骨头茬。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截。皮肤的颜色是正常的,但边缘有一圈灰色的线,像墨水洇进了纸里。

"不疼。"他说。

温和看着他的眼睛。他在撒谎。

黑色短发的男人站在河边没说话。琥珀色眼睛看着河对岸那群NPC远去的背影。

"那群人往哪走?"温和问。

"城堡深处。"他说。

"出口也在那个方向?"

他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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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bos是我养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