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如果安全区里那种永恒的灰白算“天”的话——谢图南醒来的时候,陶羽舒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没有走远,只是靠在门框上,面朝外面那片灰白色的虚空。那枚晶石挂在她胸口,光比昨天稳了一些,但还是弱。她的影子拖在身后,模糊的边缘像一层正在蒸发的雾气。
谢图南站起来,把短刃别在腰间,力量卡插进卡槽。文砚之已经在收拾背包了,陈淮然靠在墙上啃压缩饼干,姜思禾抱着长刃坐在他旁边,眼睛半闭。
“什么时候走?”文砚之问。
“现在。”谢图南看向陶羽舒,“你找到路了?”
陶羽舒没有回头。
“不知道。但待在这里,什么都找不到。”
话音未落,空气中多了一种声音。不是灰白色风的低吟,而是一种冰冷的、没有感情的机械嗡鸣,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副本【琥珀沙漠】即将开启。”系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强制传送倒计时:十秒。”
谢图南的手按上刀柄。陈淮然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从内袋抽出感知卡。姜思禾站起来,长刃出鞘半寸。
陶羽舒转过身,看着他们。胸口的晶石在系统的嗡鸣中依然稳定地闪着光,一明一暗,和她自己的呼吸同频。
“走。”谢图南说。
白光吞没了一切。
谢图南再次睁眼的时候,脚下已经不是安全区灰白色的石板了。
是沙子。金黄色的沙子,滚烫,细腻,从鞋底往脚底渗着热气。天空是深蓝色的,挂着一轮陌生的、淡紫色的太阳。空气干燥而灼热,带着一股沙尘和某种植物的清香。
他们站在一座沙丘的顶部。文砚之在左,陈淮然在右,姜思禾紧挨着陈淮然。陶羽舒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们,面朝沙漠深处。胸口的晶石在淡紫色的阳光下显得不那么亮了,但还在闪。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片暗红色的雾,在缓慢翻涌,像稀释过的血。
“副本【琥珀沙漠】。”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任务:存活三天。找到‘琥珀之心’。未完成者,将被留在副本中。”
“三天。”陈淮然说,声音比平时紧,“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琥珀之心是什么?”姜思禾问。
没有人回答。谢图南看向陶羽舒。陶羽舒也在看着那片暗红色的雾,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来过这里?”他问。
陶羽舒摇了摇头。
“没有。”
“那你知道往哪走吗?”
陶羽舒沉默了几秒。她蹲下来,把手按在沙子上,闭上眼睛。几秒后,她睁开眼,站起来,指向暗红色雾的反方向。
“那边。沙子的温度不一样。那边的风是干的,这边是湿的。”
谢图南把手按在沙子上试了试。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没有更好的主意。
“走。”
她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谢图南跟了上去。文砚之殿后,陈淮然拉着姜思禾走在中间。五个人,走在金色的沙丘上,头顶是陌生的淡紫色太阳。
他们走了很久。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参照物,只有金色的沙丘和那轮永远不动的淡紫色太阳。
陈淮然的口粮在第一天就消耗了大半。姜思禾的水壶见了底,她把最后一口水递给陈淮然,陈淮然没接,推了回去。文砚之的嘴唇干裂出血,但他一声不吭,走在队伍最后,目光始终扫视着四周。
陶羽舒走在最前面。她的身体还是虚弱,胸口的晶石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暗,在烈日下显得很微弱,像是快要和日光融为一体。她的步子越来越慢,但没有停下来。
谢图南走在她旁边。
“你还能撑多久?”
“三天。”
“你连一天都晃了。”
陶羽舒没有回答。
谢图南从背包里翻出水壶,递给她。陶羽舒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喝了一小口,还给他。
“谢谢。”
“不用谢。你倒下了没人带路。”
陶羽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冷脸。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文砚之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人。”他把单筒望远镜从背包侧袋抽出来看了一眼,“是顾维他们。”
谢图南皱眉。顾维、陈末、林小禾——南区小队的三个人。在第一个副本罗斯海雪原里打过照面,一起扛过暴风雪,勉强算半个熟人。后来副本通关后各自回了安全区,就再没碰过。
陈淮然也认出来了:“那三个人?腿好像伤了。”
“过去。”谢图南加快了步伐。
走近了才看清。顾维的左腿裤管被血浸透了一片,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小腿往下淌。陈末扶着他,半边脸被晒得脱皮,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林小禾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长刃,看到谢图南一行人,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举刀,只是皱着眉。
但谢图南注意到,林小禾的手在抖。不是累的那种抖,是那种——他见过。在雪原上,被那些会模仿声音的东西追了一整天之后,人就会这样抖。控制不住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抖。
“谢图南。”林小禾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丝意外,“你们也被扔进来了。”
“系统不会放过任何人。”谢图南走到顾维面前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腿。不是虫子咬的——是摔的,被暗红色结晶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在这种环境下很容易感染。
文砚之从背包里翻出纱布和碘伏,扔给林小禾。
“给他包上。伤口不处理,他会死在路上。”
林小禾接住,蹲下来处理顾维的伤口。陈末在旁边蹲着,大口大口喘气,说不出话。
陈淮然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姜思禾,另一半递给陈末。
“吃。”
陈末愣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
“谢了。”他的声音像从砂纸上刮下来的。
顾维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看着谢图南,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虫子。好多虫子。”
谢图南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虫子?”
“暗红色的……甲壳,腿很多,速度很快。”顾维的声音在发抖,“我们看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跑了。陈末的感知卡还没冷却,林小禾的防御卡只撑了十几秒就碎了。我的腿就是那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着纱布的腿,没再说下去。
林小禾包扎的动作没有停,但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我们绕了很大一圈才甩掉。它们还在追。一直在追。不管往哪走,都能听到沙子里有东西在爬。”
陈末咬着饼干,腮帮子鼓着,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谢图南站起来,看向远处那片暗红色的雾。它比刚才近了一些。
“它们现在在哪?”他问。
“不知道。”林小禾系好纱布,站起来,“甩掉之后就没再看到。但沙子里一直有声音。可能还在跟着。”
文砚之蹲下来,把手按在沙子上,听了片刻,站起来,摇了摇头:“什么都听不到。”
“那你耳朵不好。”陈末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们听了快一天了。”
谢图南看了陶羽舒一眼。她站在队伍后面,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顾维的伤口上扫过,从林小禾发抖的手上扫过,从陈末发红的眼眶上扫过,然后落到远处的沙地上。
“沙子的震动不一样。”陶羽舒忽然说,“左边的沙子,比右边的密。”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么意思?”文砚之问。
“左边的沙子被踩实了。很多脚。”陶羽舒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偏左的地方,“它们从那边过来的。现在没有在动,但也没有走远。”
顾维的脸色更白了:“你怎么知道?”
陶羽舒没有解释。她只是把手按在沙子上,闭上眼睛,然后又站起来。
谢图南看着她。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力量消耗过度的那种抖。
“能绕开吗?”他问。
“能。”陶羽舒指向右边,“往那边走。那片沙子的温度高,风是干的。虫子不喜欢干的地方。”
“你确定?”
“不确定。”陶羽舒说,“但比留在这里强。”
谢图南看着顾维的腿,又看了看林小禾和陈末的状态。三个人的水壶都空了,嘴唇全是裂口。顾维的伤口虽然包扎了,但失血不少,脸色白得像纸。
“走。”谢图南说,“往右边。”
队伍变成了八个人。谢图南走在最前面,陶羽舒跟在他身侧。文砚之殿后,陈淮然和姜思禾在中间。林小禾扶着顾维,陈末走在最后。
顾维的腿在渗血,纱布上洇开一片暗红。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走了一段,陈末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谢哥。”
“嗯。”
“你那个朋友……她能感觉到虫子?”他看了一眼陶羽舒的背影。
“能。”
“她是……什么卡牌的能力?”陈末试探着问。
谢图南没有回答。陶羽舒也没有回头。
陈末没有再问。
他们走了很久。陶羽舒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之前更慢,但没有停。晶石不再发光——她把力量收了回去,只留下最基本的体力。但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右边那片颜色稍浅的沙地。
身后,沙子里偶尔传来极细微的沙沙声。不是风。所有人都听到了,但没有人回头。
又走了一段,谢图南忽然感觉到一种异样。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后脑勺发紧的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他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文砚之,再远处是连绵的沙丘,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文砚之问。
“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文砚之扫了一眼四周,摇了摇头。
“没有。”
陈淮然也回头看了一眼:“别说鬼话,我后背都凉了。”
姜思禾握紧了长刃,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也往沙丘棱线上扫了一圈。
陶羽舒没有回头。但她开口了。
“不是人。”她的声音很轻,“是别的东西。很远。在沙丘后面。”
“虫子?”谢图南问。
“不像。”陶羽舒的眉头皱着,“虫子的感觉是……躁的。这个不是。这个是静的。它在看,没有在动。”
谢图南的手按上刀柄。“能甩掉吗?”
“它没有跟。”陶羽舒说,“它只是站在那里。”
“它在等什么?”
陶羽舒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跟着他们,像一根扎在后脑勺的刺,不疼,但让人发毛。谢图南走在最后面,和文砚之换了位置。他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但沙丘棱线上什么都没有。
又走了不知多久,陶羽舒忽然停下来。
“到了。”她说。
谢图南抬起头。
前方的沙丘之间,有一片区域的颜色不一样——不是金色,是一种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暗红。不是光,是地面本身的颜色。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地面,是一个洞口。洞口很大,直径有十几米,边缘是破碎的暗红色结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的。洞口深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陶羽舒蹲在洞口边缘,把手伸进去,停了几秒。
“有风。”她说,“下面是空的。”
谢图南蹲下来,捡了一颗石子扔进去。过了很久才听到回响——不是落地的声音,是落水的声音。
“下面有水?”
“不是水。”陶羽舒的眉头皱了一下,“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文砚之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握紧了手里最后一张力量卡。
“下去?”他问。
谢图南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在他们靠近洞口之后,忽然消失了。不是减弱,是彻底消失。像是那个东西停在了某个距离之外,不再跟了。
“它不过来了。”谢图南说。
陶羽舒站起来,也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她皱着眉,似乎也在想为什么。
“也许它下不来。”谢图南说。
陶羽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又看了一眼那片沙丘,然后收回目光。
“走吧。它在后面。我们下去。”
“下去。我走前面。陶羽舒跟着我。文砚之殿后。其他人中间。”
顾维的脸色发白:“下面……不会有虫子吧?”
“有虫子也比上面好。”谢图南把短刃咬在嘴里,第一个踩着洞壁的凸起往下爬。
陶羽舒跟在他后面。
洞口很深,越往下越宽。头顶的天光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团淡紫色。四周的壁面从沙土变成了光滑的暗红色结晶,晶石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暗沉的红。
谢图南下到底部,脚踩到实地。不是沙,是某种坚硬的、像岩石一样的东西。陶羽舒落在他身边,晶石的光亮了一些。
“这里是……”她抬起头,看着四周。
不是洞,是一条通道。通道两侧的壁面不再是暗红色的结晶,而是琥珀色的、半透明的材质,在晶石的光照下泛着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缓慢地流动。
“琥珀城。”陶羽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图南握紧了短刃。
身后,文砚之最后一个落地。八个人,站在琥珀色的通道里,头顶是被暗红色结晶封住的洞口。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
但陶羽舒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通道深处,琥珀色的光纹在他们的脚步声里微微颤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沉默地注视。她不知道那个东西还在不在上面,也不知道它会不会下来。她只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走吧。”谢图南说。
陶羽舒转过身,跟在他身侧,走进通道深处。
那根扎在后脑勺的刺已经消失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还在。它还在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