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沉拖一身伤钻过三条堆满报废机械臂的窄巷子。
工装上干了又被雨水泡开的血,顺着袖口一滴一滴砸下来,身后拖出串淡红印子。
肋骨裂的地方每挪一步都钝疼,喘气时能清楚摸到骨茬互相磨着错位。
她面无表情在心里捋伤势:左边三四两根肋骨骨裂,右肩关节脱了,腰腹一大片软组织挫伤,之前硬扛外来算力,颅内神经持续乱跳,信号一直不稳。
把这些伤全修好,最少十二支高纯神经修复液,三套骨骼再生支架,还得做一整轮意识净化。
她在心里面换算黑市通用币,算完步子顿了半秒。
这笔钱,够她在锈带混三年。
雨那头亮着盏昏沉沉的氚气灯,灯罩上歪歪扭扭刻了字:林记诊所,接骨不接命。
铁皮房门口堆着几台报废医疗舱壳,雨水顺着缝隙往里灌,咕嘟咕嘟响。
姜沉伸手推铁门,门轴吱呀一声刺耳。
诊所不大,四面焊着锈穿的钢板,角落立台老旧诊断舱,屏幕裂一道大口子,黑胶带勉强粘住,药品柜玻璃贴着价目表,每行末尾都括了小字,概不赊账。
“来了。”
诊疗台后面转出个女人,看着比姜沉大个三四岁,洗褪色的蓝手术服,袖子卷到小臂,整条右臂是精密机械义肢,金属指头夹着营养液,正仰头灌。
林渡,锈带少数能处理神经损伤的医生,整条街,姜沉只认她算朋友。
她放下瓶子,视线上下扫了姜沉一眼,直接问道:“肋骨断几根?”
“两根骨裂,还有一根看着像折透了。” 姜沉语气平淡,跟报货单似的,“右肩错位,神经过载,污染度大概七八十。”
“七八十。” 林渡重复一遍,声音像嚼着块苦透的硬糖,“正常人超过四十就得躺修复舱,你现在还能自己走过来,确实跟旁人不一样。”
“算夸奖?”
“没夸你。” 林渡起身,机械手扣住姜沉右肩,指尖弹出细扫描针,直接扎进皮肤,姜沉没躲,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探针传回来的数据,让林渡眉头越锁越紧,义肢关节咔咔轻微咬合。
“神经束大面积烧损,意识海边缘撕了道口子,骨裂位置贴着肺膜,再偏半公分,骨茬直接扎穿左肺。”她拔下探针,双手抱胸,垂着眼盯坐在诊疗台上的姜沉,“你到底碰什么东西了?别跟我说又去拆别人记忆芯片底层加密了,那东西不可能把你伤成这样。”
“进了个游戏副本。”姜沉开口,“深渊游戏。”
林渡脸上神情瞬间僵住。
“你再说一遍?”
“深渊游戏,红教堂副本。” 姜沉从工装口袋摸出笔记本,翻到记录战斗的页面递过去,“副本核心污染源我击溃了,只是硬扛外来算力,后遗症比预想重不少。”
林渡没接本子,盯着姜沉脸看了快五秒,才说话:“闯深渊游戏,活着出来,还把核心污染源打掉了?”她压着嗓子,字字都像挤出来的,“姜沉,你知不知道深渊游戏活下来的人能有多少?我攒的零散数据里,活下来的不到三成,而且那三成活着的,精神污染全超九十,最后全都变成只会淌口水的活尸,你就算再对自己有信心,也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吧。”
“我不是自愿参加的,我是被强召的。”姜沉解释道。
听到姜沉不是自愿参加的,林渡的脸色才好上几分。
姜沉继续说道:“可能因为是我缺少情绪感知模块吧,副本中的精神污染对我影响小了许多,我才侥幸通关。”
“小不代表没有。” 林渡看着姜沉锁骨下面爬满红得像乱码的纹路,纹路在皮肤底下慢慢蠕动,“这叫影响小?污染已经钻到底层神经里了,再不清理,就算你没杏仁核,这些污染代码也会一点点啃掉你的运动神经、感官,到最后你意识清醒,身子却完全不受控,跟活棺材没两样。”
姜沉低头看那些红纹,静着想了两秒。
“能修好?”
“能。”林渡松开手,转身挪到药柜边,金属手指划过一排排标着价码的药剂,“就是花销不小。十二支高纯神经修复液,单支价格 ——”
“价格我清楚。” 姜沉打断她,“直接说治疗方案。”
林渡深吸口气,从柜子抽张皱巴巴的单子,拿笔飞快划写,边写边念叨,声音越说越沉。
“三套骨骼再生支架,植入后七天持续输注修复液。意识里的污染得做剥离净化,我这儿没配套设备,得找老赵借他那台意识透析舱,那机器开一次,电费抵普通人半年开销。另外你神经网络透支太狠,建议做全频段神经梳理,这块我能操作,但要打三针神经麻醉,成本大概 ——” 笔尖落下一个数字,顿了顿,又划掉,写了个更大的数。
写完,她把单子拍在姜沉跟前。
姜沉拿起来扫了一遍,眉头没皱,眼也没眨,捏纸的指尖却悄悄收紧一瞬。
“这笔钱,在锈带足够买两条活命的路子。”
“你现在这身伤,代价差不多就是两条命。”林渡拉椅子坐下,机械手揉着太阳穴,“我给的是最优方案,一次性根治,不拖拖拉拉。修复完你的神经,甚至会比受伤前稳定。就是贵,我知道你向来抠,我也不爱往外搭钱,但这笔省不得。”
姜沉安静三秒。
脑子里快速调出存款数字:黑市摊位地下保险箱,存了六年倒卖记忆芯片攒下的全部积蓄,再加几笔没结清的尾款,刚够付清整套治疗,一分不剩。
“做。”
只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买一瓶廉价营养液。
林渡反倒愣了下,随即嗤笑一声,起身收拾手术器械。
“难得见你这么痛快。副本里撞见什么东西了?” 她背对着姜沉,金属手指麻利拆开手术包,探针、纳米刀、神经夹一件件摆进消毒托盘,“正常人闯深渊,能活着脱身都该偷着庆幸,你反倒主动冲核心,这不像你,姜沉,你从来不会做亏本买卖。”
姜沉没应声,靠在诊疗台上,望着头顶氙气灯昏黄的光圈,脑子里反复飘出意识海里那道浅白虚影。
一段段卡顿带杂音的电流音反复翻涌,比锈带所有人的说话声都陌生。
“我动用超出自身权限的频率…… 不能引来‘祂们’,我得进入休眠……”
“别沉沦在这里。”
“我透支全部剩余程序权限…… 你一定要活下去。”
“…… 只要你能安稳活下去……”
她没有恐惧、难过、动容这类情绪,只会顺着逻辑推演。一段 AI 程序,为什么要毁掉自身本源护住她这段所谓“异常代码”?它口中的 “祂们” 是谁?那句没说完的话,原本想讲什么?
“林渡。” 她忽然出声,“如果一段数据在意识海里留过痕迹,最后自我销毁了,有没有办法挖出残留碎片?”
林渡正调神经麻醉枪药量,闻言回头,神色戒备:“你到底遇上什么了?”
姜沉没藏,把副本里那道电流虚影全盘说清 —— 自称系统 AI,两次出手改动副本规则,最后耗尽自身程序,强行给她灌入算力。
全程不带半点主观情绪评价,平铺直叙讲经过,像转述一段无关紧要的第三方数据流,林渡听完,手里的麻醉枪轻轻搁在台面上。
“它给你调取了天穹底层纠错算力?” 林渡压低声,眼神骤然锐利,“天穹底层闲置算力,是整座浮空城的基础架构资源。能调动这种层级算力的东西,不可能只是副本自带功能模块,更谈不上普通 AI。”
“那你判断它是什么?”
林渡沉默片刻,轻轻摇头:“说不准。但按你描述,它至少跨层级调取权限、拥有自主意识,还定向护着你。三点凑一起,完全不在我已知深渊系统规则里。”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况且能在天穹底层做到这种地步,它真想藏,我大概率半点痕迹都挖不出来。”
“试一次。” 姜沉说,“你有旧意识扫描仪。”
“那台机器五年没校准过 ——”
“试一次。”
两人对视五秒,最后林渡先松了劲,蹲到柜子最深处,拖出一台积满灰的环形扫描仪,外壳指示灯大半已经坏掉。
“躺上去,接上耳后神经接口。” 她没好气拍了拍金属机身,“提前说好,要是设备老化在你脑子里出故障,我概不负责。”
姜沉依言躺下,摸出耳后冰凉金属插头,熟练卡进神经接口。
扫描仪启动,低沉嗡鸣响起来,环形探头慢慢旋转,淡绿光一层层扫过她头颅。旁边显示器跳满密密麻麻数据流:脑电波频率、神经网络结构图、意识海各层信号密度。
林渡盯着屏幕,手指快速滑动触控板,一层一层往意识深处深挖。
第一层,意识表层,一切正常。
第二层,记忆锚点区,堆着大量红教堂副本碎片 —— 猩红彩绘、圣母虚影、血肉圣母崩溃时弹出的系统报错代码。林渡皱眉,把碎片一一标记存档。
第三层,潜意识层,无异常波动。
第四层 ——
“等等。” 林渡指尖猛地顿住。
意识海最底层,潜意识和神经本源交界的地方,飘着一小片极淡的残余数据。既不是常规神经信号,也不是副本污染残渣,泛着浅金色,边缘模糊,正慢悠悠一点点消散。
“真有东西。” 林渡把画面放大,拉满扫描精度,“但残留太少,碎得厉害,像是被外力刻意抹除,只剩最后一点没消干净。原始数据格式完全分辨不出。”
姜沉睁着眼,望着头顶不停闪烁的氙气灯。扫描仪嗡鸣在耳边打转,意识海深处那片淡金色残痕,像潮水退去后的泡沫,不断碎裂、淡化。
“能顺着痕迹追源头吗?”
“不行。” 林渡关掉扫描仪,屏幕上的金光彻底消失,“它已经到消散末尾,再过几分钟,会彻底从你意识里清空。我甚至没法确认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AI,只能确定有外来数据停留过,来源、归属,全都查不到。”
她合上设备,语气难得郑重:“姜沉,如果它真有你说的能力,想藏就绝对藏得住。别再追查了。”
姜沉坐起身,拔掉耳后插头。没反驳,也没应声,只是摸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 AI 那一栏备注:确认存在残留数据,持续消散,无法溯源。
写完合上书,抬眼看向林渡。
“还有别的路子吗?”
林渡本想直接回绝,对上姜沉平静到近乎无感情的眼睛,话卡在嘴边咽了回去。她认识姜沉快五年,太清楚这副眼神代表什么。